她坐在御案旁的小案後頭,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抬,硃筆擱在指間,像握著一柄再尋常不過的筆。
那不是刻意端出來的架子,是骨子裡長出來的,是十幾年在這御案旁一坐一整天、把滿朝文武的摺子當閒書看、把天下大事當家常話聊,日積月累養出來的東西。
她那雙眼睛看著裴維庸,坦坦蕩蕩的,沒有半分侷促,也沒有半分討好,像在看一個尋常臣子,又像在看一本攤開的摺子,眼神清澈,底下的東西卻深得看不見。
那是蕭家人獨有的氣度,裴維庸在朝堂上見過,在御案後頭見過,在蕭衍之年輕的臉上也見過。
那種氣度在骨子裡,是十幾年被皇權浸著養出來的從容與不怒自威,是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理所當然知道天塌不下來,因為自己就是天。
是知道這滿殿的臣子無論站得多直、跪得多低,最後都得聽御案後頭那句話。
裴維庸心口一凜,忙垂下眼去。
那點相似的眉眼,不過是一時的錯覺。
他妹妹裴沅漪的眼睛裡從來沒有這種東西——裴沅漪溫順、隱忍,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打算,連哭都是躲起來偷偷哭,從不敢讓人看見。
可眼前這雙眼睛,坐在御案旁,看慣了朝堂上的起落與生死,哪有半分溫順的影子。
裴維庸將心頭那些思緒壓了回去,換上了那副慣有的端肅。
“公主殿下。”他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臣告退。”
說完便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方才進殿時一樣穩。
簾子落下時,皎皎還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眼。這人,奇奇怪怪的。
“父皇。”她偏過頭去看皇帝,拿筆桿點了點案上那個小墨點,“裴大人方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皇帝端著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看你做什麼。你臉上有墨?”
“沒有。”皎皎抬手摸了摸臉,乾乾淨淨的。
“那就別多想。”皇帝把茶盞擱回案上,重新翻開一本摺子,“他是刑部的,看誰都像在看案子。”
“哦。”皎皎筆桿轉了轉,又問“父皇,您讓裴尚書把摺子先給我看,是什麼意思?他的摺子都是案子,我又不會斷案。”
“不會就學。”皇帝筆下不停,頭也沒抬,“誰都不是天生就會處理政務。”
皎皎被他噎了一下,低頭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樣”,可到底沒再反駁。
她重新拿起筆,低頭批了兩行自己的摺子,又抬頭:“那裴尚書的摺子我看了之後呢?我批什麼?我又不能替他拿主意。”
皇帝翻過一頁,語氣不緊不慢:“你先看,看出什麼不妥當的,拿紅筆圈出來,旁邊寫一句你的意思,再報給朕。你圈得對不對,朕自會掂量。你圈錯過幾回,自然就學會了。”
皎皎“哦”了一聲,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低頭繼續批起自己的摺子來。
殿裡安靜下來,只有兩處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交疊。皇帝批完手頭那本,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那邊。
裴沅漪年輕時是出了名的京城第一美人,他自然見過。
那時他還在東宮,裴沅漪跟著裴老夫人入宮覲見,她坐在廳裡,低眉垂眼的,不知在說什麼,只記得滿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可她渾然不覺,只安安靜靜地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