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維庸來得比預想的快。
元寶出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殿外便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落得極穩。
簾子掀開，裴維庸躬身進來，官袍穿得一絲不苟，面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生得俊美，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頜下一道清雋的線條，四十來歲的年紀，身上那股沉穩大氣壓得住場子，往御案前一站，連殿裡那股子沒散盡的火氣都矮了三分。
很難想象他家裡養著裴亦錚那樣一個上躥下跳的混世魔王。
偏偏父子倆又長得極像，眉眼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裴亦錚那張臉上永遠掛著不著調的笑，裴維庸這張臉上則永遠是一副天塌下來都不會多眨一下眼的沉靜。
皎皎每次見他，總不敢多看，好像看見一個成熟版的裴亦錚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裝模作樣，那畫面實在荒謬得過分。
裴亦錚在演武場上叉著腰跟她頂嘴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閉著眼都能想出來；如今同樣的臉擱在刑部尚書身上，板得一本正經，連眼風都不亂飛一下。
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來失了禮數，每回見了都低下頭，偏過臉，或是匆匆告退。
此刻裴維庸行至御案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臣裴維庸，見過陛下，見過公主殿下。”
皎皎坐在自己那張小案後頭，低頭假裝看摺子，只在裴維庸行禮時飛快地抬了一下眼，果然又看見那張與裴亦錚如出一轍的臉板得紋絲不動，嘴角幾乎要繃不住，忙又把頭埋下去，拿筆桿抵著額角，假裝在琢磨折子上的字。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盞茶，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嗯”了一聲。
“河南河堤潰口的事，你知道了吧。”皇帝的語氣又淡了回去，聽不出方才那場盛怒的餘溫。
“臣聽說了。”裴維庸答得穩當，“八十萬兩銀子，修了不到一年的堤，桃花汛頭一波就垮了，下游三個縣遭了殃，潰口三丈有餘。這事瞞不住，午前訊息就傳遍了六部。”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
裴維庸沒有立刻接話，垂手站著，像是在斟酌措辭。
殿裡靜了一瞬，皎皎在小案後頭偷偷抬眼看了看，見裴維庸那張與裴亦錚一模一樣的臉板得一絲不亂，跟方才王嵩年滿頭大汗的模樣判若兩人。
裴維庸過了片刻才開口：“八十萬兩從京城到河南，少說也過了四五道手。到了河堤上，還能剩多少買石料，不好說。”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收住了。
皇帝盯著他看了會，自己把後半句接上了：“堤垮了只是果，銀子被挪了才是因。”
“陛下聖明。”
皇帝擺了擺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重新沉下來：“朕要你查，從戶部撥銀那一日起，經了誰的手，蓋了誰的印，到了河道衙門又轉了幾道彎，一筆一筆往下捋。”
皇帝頓了頓：“王嵩年那邊，朕已經讓他先把河道衙門的人停職聽候。趙恭全那邊，你查的時候避著些，別打草驚蛇。”
“臣明白。”裴維庸躬身應道，等著他往下說。
皇帝果然還有後半句：“查出來的東西，不必走尋常路子遞上來。你的摺子，先給公主過目一遍，再呈到朕面前。中間不必經任何人的手。”
裴維庸微微一怔，隨即面上那點常年在刑部磨出來的沉肅化開了些許。
裴維庸微微一怔。
他在刑部待了十幾年，經手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麼樣的旨意都接過，什麼樣的差事都辦過，可“先給公主過目再呈御前”這樣的吩咐，還是頭一回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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