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要的是一個交代，您回去先把該停的人停了，該調的冊子調來，剩下的，父皇自有聖斷。”
王嵩年伏在地上沒動，肩膀微微抖著。
趙恭全也跟著跪了下去，二人齊聲道：“臣等遵旨。”
皇帝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意極了。
他方才拍桌子罵了小半個時辰，罵得自己肝火直冒，兩個尚書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卻連個囫圇主意都拿不出來。
他越是發火，底下人越不敢拿主意，這是御下之道，也是他故意為之。
可皎皎一進來，三言兩語便把爛攤子分成了“眼下該辦的”和“回頭再算的”，該敲打的敲打，該安撫的安撫，該給人留的臺階也留了。
這哪裡是當年那個趴在案邊打瞌睡的小丫頭，分明是他一手磨出來的刀。
殿裡靜得只剩下更漏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他偏過頭來看了皎皎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打量，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
其實黃河潰堤的摺子半夜就到了，他連夜看完，心裡已經有了處置的章法。
可他沒有立刻下旨，也沒有對兩個尚書透底。他把摺子壓下來，召人進來，罵了半個時辰，就是等皎皎來。
他想知道，這丫頭在沒人教、沒人遞臺階的情形下，能不能自己把局面看清楚，能不能自己拿主意。她方才處理的很好，這些年沒白教她。
皇帝最終擺了擺手，對兩位尚書道：“都起來吧。照公主說的辦。三天之內，朕要看到河南的詳細情形，和河道衙門的完整名冊。”
“臣等遵旨。”兩人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上，御案前只剩下父女二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捏著眉心的手慢慢鬆開，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氣力似的，忽然顯出幾分老態來。
皎皎沒有立刻說話，只把元寶新端進來的熱茶捧到他手邊，又把那碟山藥糕擱在他夠得著的地方。
“父皇先吃口東西。”她輕聲說，“摺子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皇帝睜開眼，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眼底的倦意卻沒散。
這丫頭，又會替他分憂，又會哄他吃糕。
彷佛昨天她還是趴在案邊，還是把摺子弄亂，還是要他拿戒尺敲她手背才肯老實的小姑娘。
一晃這麼多年，她長大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慢悠悠地說：“你方才那番話，說的很好。”
皎皎在他案邊站定，一本正經地答，“那是自然，我可是跟父皇學的政務。”
皇帝沒接話，拿起那塊山藥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案上那摞被她重新碼整齊的摺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窗外日頭正好，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把那一小片燈影照得暖融融的。
皎皎站在案邊，安安靜靜地替他理著摺子，偶爾偏頭看他一眼，見他吃糕，便把茶往他那邊又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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