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壓著嗓子道：“公主，您總算來了。黃河起桃花汛，河堤潰塌，陛下發了好大的脾氣。”
皎皎腳步一頓，扶著石階欄杆的手緊了緊。她偏頭看了元寶一眼，見他的額頭沁著一層薄汗，袖子裡的拂塵柄被攥得發白。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裡收到的急報，八百里加急，半夜遞進宮的。”元寶壓著嗓子，邊走邊稟，“今日下朝，就召了兩位尚書入宮，一直議到現在，連早膳都沒用。公主，您快去勸勸，這都罵了小半個時辰了。”
“知道了。”皎皎提了提裙襬，加快步子往殿裡走。
到殿門時，元寶替她掀了簾子，她一腳踏進去，便聽見御案那邊傳來皇帝的怒聲。
“……八十萬兩銀子撥下去，你們工部就修了這麼個豆腐渣？去年秋汛的時候誰上的摺子說固若金湯？如今桃花汛一來就垮了，你告訴朕，這固若金湯四個字是拿什麼寫的？拿紙糊的？”
皎皎循聲望去。
御案後頭，皇帝坐著，面前的摺子被他推得東倒西歪，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那點紅還沒幹透，像是方才摔過一回又被人撿回來的。
他臉色鐵青，下頜繃得死緊，眼底一圈淡淡的烏青，顯然一夜沒睡。
案前頭站著兩個人，一字排開，垂手低頭，誰也不敢先吭聲。
工部尚書王嵩年，弓著背站在御案前，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官袍的後背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他手裡捏著笏板，捏得指節泛白，像是隨時準備跪下去，又不敢真跪下去。
戶部尚書趙恭全，白白胖胖的一個人，這會兒縮著脖子，恨不能把自己縮成案邊那隻香爐大小。
他官帽戴得周正，可帽簷底下全是虛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淌，他也不敢擦。
兩位尚書聽見簾子響，不約而同地偏過頭來。
王嵩年瞧見了皎皎，那雙眼裡倏地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見了浮木，趙恭全更是誇張，差點沒當場念出一句“阿彌陀佛”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有救了”的眼神，又飛快地把頭低迴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普天之下，皇帝盛怒之下還敢進來的，莫非這位明華公主了。她又是陛下最寵愛的孩子，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皎皎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她提著裙襬繞過殿中的紫檀屏風，步子放得不急不緩，走到御案邊，沒有行禮，只彎腰把案上那幾本被推歪的摺子一一拾起來，碼整齊了，擱到筆架旁邊。
“父皇。”她輕聲喚了一句。
皇帝偏過頭來看她，眼底那點盛怒還沒散，可對上她那雙眼睛時，到底頓了一頓。他沒說話，只從鼻子裡沉沉地出了一口氣。
“您一夜沒睡？”皎皎伸手去夠他手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聞了聞，又擱回去，轉頭朝殿外喚了一聲，“元寶，給父皇換盞熱的來。再端一碟子點心，要那日小廚房做的山藥糕，父皇愛吃那個。”
元寶在外頭應了聲，飛快地去了。
皇帝由著她張羅，沒攔，也沒應聲，只是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皎皎站在他身側，也不急著替三位尚書求情，只把案上那摞摺子又理了理，翻到最上面那本，低頭看了兩行。
“桃花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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