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瞥了一眼，記得她側臉映著春日的薄光，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枝芍藥。
後來她嫁去江南，他就再沒見過。
如今再想，皎皎那眉眼確實有幾分像她，尤其是低垂著眼時，那道眼尾弧度，像了三分。
可也不過是三分。
旁的氣度身量、風骨儀態，她沒有一處像裴沅漪。
裴沅漪是水，溫軟，沉靜，逆來順受；皎皎是刀，藏在鞘裡，鞘上鑲著珠玉，可拔出來照樣能見血。
裴沅漪養不出這樣的女兒，江家也不能。
皇帝收回思緒，心滿意足地繼續批摺子了。
殿外，裴維庸思緒紛亂地往宮門走。
他在刑部待了十幾年，斷過的案子堆起來能塞滿半間屋子，從來沒有哪一樁像今日這樣，讓他拿不準該不該往下查。
像嗎？不過三分相似，眉眼間的輪廓，低頭時的側影，那雙眼睛的形狀。
可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江令辭進京這些時日，找脖子上有紅痣的女子，光是京中及周邊幾個縣，就篩出了十幾個年歲相仿的姑娘。
若只憑一雙眼睛就斷定是令儀，那江家早該認回一屋子妹妹了。
可沅漪這些年為了令儀肝腸寸斷。
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去佛堂跪一整天，不吃不喝，只燒香唸經，求滿天神佛保佑她的孩子平安活著，哪怕她再也見不到。
逢年過節，送回京的家書裡總要問一句“可有訊息”。
前些年江昭嚴來信，說讓他做兄長的勸勸她，她得了風寒也不肯好好臥床，非要去佛堂跪著，嘴裡反反覆覆說著，“令儀還在等我。”
那封信念得他心口發堵。他當時就想，若是這輩子真找不回來了，沅漪怕是活不過六十。
縱使只有一分可能，他也該去跟江令辭說一聲，那是他妹妹日思夜想的一分可能。
可那是公主，明華公主。她身後站著的是皇帝、太后、東宮太子。
她本人亦是整個王朝最核心的權力之一，是在御案旁批摺子、替皇帝分憂的那個人。
動她的身世，等同於跟皇家翻臉。
謝家怎麼倒的？章家怎麼抄的九族？不就是因為把手伸得太長，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裴家也好，江家也好，兩姓在朝中經營了幾代人，姻親故舊盤根錯節，本就已經在陛下眼皮底下掛了好幾年。
若再牽扯上公主的身世，哪怕最後查出來一場空，光是“查”這個字，就夠讓陛下把兩家的摺子從頭翻到尾，一筆一筆重新算起。
若是真沾上了攀附皇家的罪名，生死也不過天子一念之間。
罷了罷了，讓他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