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軟煙羅裙，裙襬繡著纏枝梅花紋樣，確實與福慧素日偏愛的樣式有幾分相近。
但他看的，分明不只是衣裙。
他調轉馬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冷漠走了。
沈令姝維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一動不動。
馬蹄聲漸遠，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沈令姝的心口。
等馬蹄聲遠了，她才敢抬起頭來。
她站在原地，攥著風箏線，指節微微發白，反覆掂量剛才幾句話。
透露給陸珒淵的兩件事，一個是約他私會，一個是跟他告狀，不知他領會到了哪件。
他方才應的那一聲，到底是對哪件事的應允？又或者，他根本沒打算應允任何一件？
她抿緊了唇，方才刻意堆出來的那點柔弱怯意，像晨霧見了日頭似的，一層層褪乾淨了。
“不愧是大佛。”她嘟囔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手裡繼續纏線，一圈，又一圈。
這“大佛”的綽號，是她在心裡偷偷給他起的。
陸珒淵這個人，坐在那兒便像廟裡供著的神像，眉目低垂，任你香火再旺、供品再豐，他自巋然不動。
你永遠猜不透那垂著的眼簾底下，到底看沒看見你。
可她偏偏就得往這尊大佛跟前湊。
其實那日認“爹”宴，府門口迎接他時，沈令姝一眼就認出他了。
她尚未及笄之前，那日也是這麼個春日，東風苑裡她哥哥在場上打馬球，她在場外放風箏。
那天沒什麼風，她等得不耐煩了，偷偷使了內力把風箏往上拋，結果力道沒拿捏準，風箏線繃了，那風箏不偏不倚，卡在了牆頭。
她當時性子急，也顧不上什麼閨閣體統，順著老樹爬到牆頭去夠風箏的時候，大概是有點心虛，腳底一滑踩空了——
整個人往下墜的時候，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完了，今日這臉要丟到外頭去了。
然後腰上一緊，被人穩穩接住了。
她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狹長的鳳眸。
他身著藏青暗紋的騎裝，年紀看著比她長几歲，那張臉生得極為好看，只是當時的陸珒淵比如今更多了幾分少年感。
她待字閨中，平日裡見外男的機會屈指可數，那一下靠得那樣近，她耳根子燒得厲害，可偏偏鬼使神差地，衝他扮了個鬼臉……
他似乎愣住了。
她趁他愣神的功夫，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又翻上牆頭，順著老樹溜下去了。
風箏也不要了，一路跑回府裡，心口撲通撲通跳了半天。
後來她再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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