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數課的鈴聲剛落，窗外聒噪的蟬鳴便被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輕輕壓下。午後的陽光攜著幾分慵懶，斜斜溜進窗欞，淌過前排泛黃的筆記本，最後溫柔地覆在劉雲的側臉上。
他昨夜翻來覆去琢磨湖心亭的舊事，那些零碎的片段、那句縹緲的“皓月懸天，此心亙古”，還有那位清冷學姐握著枯枝木棍的模樣，在腦海裡盤旋了大半宿，壓根沒睡安穩。
此刻他撐著下巴，手肘抵在冰涼的桌面上，沒聽幾句老師口中晦澀的微分方程，眼皮就開始發沉打架。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便輕輕響起，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枝頭被風拂動的果子，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坐在身旁的李熙月握著筆的手倏然一頓，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遲遲未落下。她側頭望去，陽光勾勒出劉雲清俊的輪廓，鼻樑挺首，嘴角微微抿著，平日裡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張揚，此刻在睡顏裡竟漫出幾分憨態。
她看得微微失神，連筆尖洇開一小團墨漬都未曾察覺。不知怎的，眼前的睡顏忽然晃了晃，與腦海深處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重疊——也是這樣安靜的睡顏，也是這樣柔和的光影，周遭的一切都蒙著一層霧似的柔光，陌生又熟悉，熟悉得讓人心尖發顫。
恍惚間，耳邊的講課聲、翻書聲、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都漸漸遠去，意識像是被一股輕柔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墜入了一片朦朧的幻境裡。
這裡不是悶熱的教室。
是一片幽深靜謐的山林，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風穿過林梢的縫隙，攜著草木與溼潤泥土的清新氣息，拂過臉頰時，帶著幾分沁人的微涼。林子裡靜極了，只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偶爾驚破這無邊的沉寂。
李熙月站在幾步開外，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青石旁，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微微發緊。
那塊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上面躺著一個熟睡的少年，身形輪廓看著莫名眼熟，可眉眼卻模糊得像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怎麼也看不清真切。
少年身旁，坐著一個女孩，那身影與自己竟一般無二，同樣是看不真切的面容，只依稀能瞧見她梳著利落的高馬尾，髮梢在風裡輕輕晃動，身上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眉眼間透著一股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張揚明豔，全然沒有如今的羞怯內斂。
女孩正垂著頭，手指輕輕繞著馬尾辮的髮梢，目光落在少年的睡顏上，亮得像盛滿了墜落的星子。西周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還有少年平穩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林間輕輕晃動的枝椏。
她望著少年恬靜的睡顏，眼底漾著一層細碎的、溫柔的光，聲音軟得像林間拂過的風，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藏不住的繾綣：“你說你，怎麼總在我的心尖撒野啊。那次是這樣，幾年前也這樣……”
說到這裡，女孩輕輕俯身，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少年的額頭。她的動作輕緩得不像話，彷彿生怕驚擾了他的夢，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少年模糊的輪廓，指尖微微蜷縮，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緩緩捧起了他的睡顏。
“也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她的聲音更柔了，像浸了蜜的呢喃，在靜謐的山林裡輕輕漾開，“幾年前的那天人潮洶湧，我和爸媽走散了，站在陌生的街角哭得抽抽搭搭，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一轉頭，就看見不遠處的你——你明明也和你媽媽走散了，小臉憋得通紅，眼眶裡的淚珠兒轉了又轉，卻硬是咬著唇沒掉下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少年的臉頰，眼底漫上一層笑意，帶著幾分心疼的柔軟。
“你看見我哭得厲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似的，趕緊抬手胡亂抹了把自己的眼睛，把那點委屈和害怕都藏了起來。然後你攥著小拳頭，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明明自己的聲音都帶著哭腔，卻還故作鎮定地牽住我的手，一本正經地拍著胸脯說，要做我的嚮導，怕我也迷路。”
她說完，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少年的臉頰。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少年獨有的青澀溫度，她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縮回手，耳根瞬間漫上一層薄紅，像林間熟透的野果。眼底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眉梢眼角都彎著，那弧度，比林間透過枝葉灑落的光斑還要明媚幾分。
“不記得也沒關係的。”她的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執拗，像說給少年聽，又像說給自己聽，“你總是這樣，是我該感謝天意了，居然還能給我送一個這麼優秀的男孩……”
話音落，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年身上，又替他掖了掖衣角，動作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親暱，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李熙月站在原地，渾身像是被電流竄過，指尖微微發顫。
她望著那對身影，望著他們之間那份鮮活又熱烈的氛圍，心裡掀起驚濤駭浪。那個女孩的身形明明與自己一模一樣，可她卻辨不出身份；那個少年的輪廓看著那般熟悉，可她卻叫不出名字。這一幕，像是被塵封在時光最深處的碎片，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卻又透著蝕骨的熟悉，熟悉得讓她眼眶微微發酸。
“叮鈴——”
尖銳的下課鈴猛地響起，刺破了幻境裡的靜謐。
李熙月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額角竟滲出了一層薄汗，手心也溼漉漉的。她慌忙抬手擦了擦額角，指尖觸到皮膚時，還帶著幾分山林裡的微涼觸感。
教室後排傳來一陣喧鬧，王佳樂正勾著劉雲的脖子，大嗓門嚷嚷著，語氣裡滿是戲謔。劉雲被他晃得清醒了大半，揉著惺忪的睡眼，哭笑不得地扒開他的手，眉頭皺著與他爭辯。
李熙月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筆尖幾乎要嵌進掌心。
幻境裡女孩的話，還在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帶著山林裡的風聲，帶著少年平穩的呼吸，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她怔怔地看向劉雲，他正皺著眉和王佳樂說笑，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柔和得不像話。風從窗外吹進來，拂過他的髮梢，也拂過李熙月的心尖，帶來一陣細碎的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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