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老院子隱匿於巷尾，午後暖陽傾灑，將青石板路烘得暖融融的。牆角的爬山虎沿著斑駁的磚牆肆意攀援，那濃郁的綠色，晃得人眼睛生疼。劉雲手提禮盒，立於院門口，剛抬起手準備敲門，木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面緩緩拉開，露出外婆那張因笑容而泛起層層皺紋的臉龐。
“臭小子，可算回來了！”外婆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上的力氣著實不小，掌心的溫度燙得他鼻尖陡然一酸。“你媽唸叨你好多回了，說你開學之後就像紮根在學校似的，連根頭髮絲兒都沒往家帶過。”
院子裡瀰漫著燉排骨的誘人香氣，堂屋的八仙桌上早己擺好了幾碟冷盤。蘇芊羽正坐在桌邊剝橘子，見他進來，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喲，稀客。還以為你會找個課題當幌子，把外婆的生日都給忘了呢。”
劉雲耳根頓時一熱，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將禮盒往桌上一放：“外婆，生日快樂。”
“哎，好孩子。”外婆笑得合不攏嘴，拉著他往屋裡走，“快嚐嚐你小姨買的橘子，可甜啦。”
劉雲剛坐下，就被母親逮住，問這問那的，從課題進度問到考試成績。他耐著性子逐一作答，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往蘇芊羽那邊瞟——她正慢悠悠地剝著橘子，指尖沾著些許橘汁，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那模樣，活脫脫就像等著看他笑話似的。
晚飯時分，氣氛格外熱鬧。舅舅舅媽帶著表弟表妹也來了，滿屋子都是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歡聲笑語。外婆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唸叨著他太瘦了，得多吃點。蘇芊羽坐在他對面，時不時插上兩句話，不是調侃他在學校“忙得腳不沾地”，就是故意提及“某個熱心腸的女同學”，首惹得劉雲頻頻嗆咳，耳根紅得好似要滴出血來。
“這孩子，吃個飯都不安分。”母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卻並未真的生氣，“對了，上次你小姨說的那個同學，什麼時候帶回來讓我們瞧瞧啊？”
劉雲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進碗裡，他慌亂地撿起來，臉漲得通紅：“媽！您說什麼呢！就是普通同學！”
“普通同學能讓你小姨記這麼久？”舅媽笑著打趣道，“我們家劉雲長大了，知道害羞咯。”
一桌子人都跟著笑了起來，劉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惡狠狠地瞪了蘇芊羽一眼——不用想，肯定是她在背後搞的鬼。
蘇芊羽察覺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飯後，表弟表妹纏著他，要聽學校裡的趣事。外婆坐在藤椅上曬太陽，手中搖著蒲扇，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如同院裡灑下的月光。劉雲坐在小板凳上，聽著身邊的歡聲笑語，心裡那點窘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李熙月，想起她在醫院門口扶著他時，指尖傳遞的溫度；想起她幫他拎包時，低頭淺笑的模樣；想起那天在林蔭道里，她躲在樹影裡，大概也和現在一樣，心跳得厲害吧。
正想得入神，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劉雲回頭，看見蘇芊羽站在身後，手裡拿著一罐酸奶，遞到他面前：“喏，賠罪的。剛才逗你玩兒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罐身，心裡卻莫名湧起一股暖意。
“那姑娘……”蘇芊羽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叫李熙月是吧？”
劉雲猛地抬頭，驚訝地看著她。
蘇芊羽勾了勾唇角，眼底的戲謔消失不見，多了幾分認真：“下次帶她來家裡吃飯吧，外婆肯定會喜歡的。”
劉雲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耳根再度發燙。他別過臉，望著院子裡的爬山虎，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晚風輕輕拂過，攜帶著橘子的甜香，牆角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麼。夜色漸濃，巷口的路燈依次亮起，昏黃的光暈將青石板路染得格外溫柔。劉雲拎著外婆硬塞給他的一大袋零食，站在院門口揮手：“外婆，媽，小姨，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外婆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里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鬱。
她望著少年的背影，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彷彿被晚風捲走：“路上小心，青兒……到學校報個平安。”這聲稱呼沒頭沒尾，劉雲只當是外婆年紀大了，隨口唸叨罷了。 他笑著回應一聲，轉身踏上青石板路，腳步輕盈，絲毫未察覺有半點異樣。
母親走上前去，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指尖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柔。她的目光掠過他的眉眼，藏著難以言表的疼惜，那眼神停留了許久，彷彿要把他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裡，說道：“別總是熬夜趕課題，要按時吃飯，有事隨時給家裡打電話。”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輕柔得好似生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
蘇芊羽倚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白日里的戲謔神情己全然不見。她那雙清冽的眼眸如同深潭一般沉靜，望著劉雲挺拔的背影，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走吧。” 沒人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凝重。
劉雲並未察覺到滿院的異樣，僅是笑著應了一聲，便轉身踏上青石板路。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巷尾的拐角處。這離別，如同無數個尋常的分別，卻讓身後眾人的目光都黯淡了下來。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剛剛的溫馨熱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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