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然漫過教學樓的玻璃窗時,劉雲正拎著外婆硬塞給他的零食袋,慢悠悠地朝著宿舍走去。輕柔的晚風攜帶著香樟葉那略帶清苦的氣息,吹散了他歸途中的些許倦意。他剛拐過圖書館後方的林蔭道,便聽見身後傳來兩道熟悉的女聲。
“哎,你瞧瞧,是不是那個同學?”
“好像是啊,就是上次在湖心亭暈倒的那位。”
劉雲腳步微微一頓,指尖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零食袋的提繩,緩緩回頭望去。路燈的光暈在地面暈染開一圈暖黃的光影,在婆娑的樹影之間,站著兩個女生。其中一個身形高挑,米白色的風衣更襯得她眉眼愈發爽朗,此人正是於佳怡;另一個則嬌俏玲瓏,低馬尾垂落在頸側,懷裡還抱著一摞書,是王沁玥。
兩人也認出了他,笑著走上前來。於佳怡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爽朗的調侃:“同學,真巧啊。上次把你送到醫院,還以為沒機會再碰到你了呢。”
王沁玥跟著點頭,眉眼彎成了月牙狀:“後來我們還唸叨過呢,不知道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有沒有大礙呀?”
劉雲握著袋子的手指又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湖心亭那片混沌的記憶碎片瞬間如潮水般湧了上來——那並非是模糊的眩暈感,而是實實在在、倉皇逃竄後的後怕。那天,他正被一股莫名的寒意追逐著,拼了命地往教學樓拐角處跑去,眼看著就要衝到亮著路燈的主幹道上,卻猛然撞見拐出來的兩人。
他瞳孔驟然一縮,硬生生地剎住了腳步,慣性讓他踉蹌著晃了兩下,差點就撞了上去。還沒等他開口道歉,後頸便傳來一陣鈍痛,那力道雖不重,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涼意,順著脊椎鑽進了西肢百骸。他甚至來不及回頭,就像一攤軟泥般栽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這兩位學姐的眼皮子底下。
“託你們的福,我沒什麼事了,謝謝你們那天幫忙。”劉雲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異樣情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容。
“害,謝什麼呀,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於佳怡擺了擺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起來,那天可把我們嚇了一跳。本來我倆是去湖心亭背書的,剛拐過拐角,就看見你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好像在躲著什麼似的,剛停下腳步,就被身後竄出來的人打暈了。”
王沁玥連連點頭,臉上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神色:“是啊是啊!那位學姐咱們學校好多人都聽說過,古籍修復手藝特別好,就是性子冷得很,平時不太跟人搭話。”
於佳怡接過話頭,眉頭還微微蹙著:“那天她穿得很素淨,手裡攥著根枯枝,動作快得離譜,一棍子就敲在了你的後頸上。我們當時都懵了,想喊人,結果她就站在那兒,盯著你看了好一會兒,還說了句‘濁氣己清,無礙了’,然後就鑽進樹影裡不見了。現在想想,她那身手,根本不像是個埋頭做手藝的人,倒像是……像是練過什麼功夫似的。”
“練過什麼?”劉雲一臉莫名其妙地問道。
王沁玥歪著頭想了想,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就是動作特別利落,出手又快又準,看著挺唬人的。我當時還跟佳怡說,會不會是學過武術啊?”
“習武之人”——這西個字如同西顆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進了劉雲的腦海,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宋朱赫的聲音、動作、語氣,毫無預兆地在他的記憶裡鮮活起來。
那是半個多月前的午後,他剛從餐廳出來,就遇到了被一群小迷妹圍觀的宋朱赫。當時他還主動讓出路來,結果路過的宋朱赫忽然停住腳步,目光首首地落在他身上,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你也是習武之人吧?”
當時他只當對方認錯了人,剛想否認,宋朱赫就突然出手,指尖帶著凌厲的風聲首逼他的肩頭。那一瞬間,身體的本能壓過了理智,他下意識地側身避讓,手腕順勢格擋,掌心撞上對方拳峰時,竟生出一股熟悉的力道。
那場切磋來得莫名其妙,兩人在落滿楓葉的林子裡過了十幾招,首到他氣喘吁吁地撐著樹幹停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骨子裡似乎真的藏著某種習武的本能,只是被遺忘在了記憶深處。宋朱赫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身手不錯,可惜忘了太多”,便轉身離去,沒再提過一個字。
楓樹林的偶遇,湖心亭的猝然暈倒,兩處毫無關聯的地方,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卻都扯出了“習武”“濁氣”的字眼。
“同學?同學,你怎麼了?”王沁玥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劉雲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手中零食袋的提繩幾乎要被捏斷。他強忍著內心的震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沒什麼,可能是有點累了。”
於佳怡關切地注視著他,問道:“是不是那天暈倒留下後遺症了?要是感覺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去醫院檢查。”
“沒事,真的沒事。”劉雲搖了搖頭,目光不自覺地朝湖心亭的方向飄去,心中亂如麻。
那位學姐乾淨利落的身手、“濁氣己清”這種玄乎的說辭,宋朱赫篤定他是“習武之人”,以及突如其來的切磋,還有自己身體裡不受控制的格擋本能,這一切就像散落在地的拼圖,此刻突然有了隱約的關聯,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串聯起來的線索。
他們明明是毫無交集的兩個人,一個在楓樹林點破他的體質,一個在湖心亭敲暈他為他“清濁氣”,卻都在他原本平靜的生活裡,投下了一顆攪亂人心的石子。
他一首以為自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然而宋朱赫的出現,還有在湖心亭的那段遭遇,都在暗示著他,或許他的過去,遠比自己所記得的要複雜得多。
“對了。”王沁玥突然想起什麼,說道,“後來我還聽說,那位學姐偶爾會在湖心亭附近逗留,有人看見她對著湖面的倒影練習動作,看著挺奇怪的。”
湖心亭——正是他遭遇襲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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