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落葉擦過腳踝,帶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於佳怡和王沁玥的叮囑還在耳邊飄著,可劉雲的思緒早己沉進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謎團裡。他無意識地應著聲,腳步順著路燈的光暈往前挪,手裡的零食袋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香樟葉的清苦氣息混著袋裡桂花糕的甜香,竟也壓不住心頭翻湧的寒意。
他滿腦子都是楊怡欣清冷的身影、枯枝落下時那帶著奇異涼意的力道,還有宋朱赫那句帶著惋惜的“可惜忘了太多”。習武之人,濁氣己清,這些字眼像纏人的藤蔓,死死地繞在他的心頭,勒得他呼吸都有些發緊。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什麼時候拐上了回宿舍的路,什麼時候踏上了宿舍樓前磨得發亮的臺階,連樓道里昏黃的燈光漫上鞋面,將影子拉得老長,都沒能將他從混沌的思緒裡拽出來。
首到宿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熟悉又咋咋呼呼的聲音撞進耳朵裡:“喲,我們的大忙人可算回來了!外婆塞的零食又沒少帶吧?快給我分點,我都快餓死了!”
劉雲的腳步猛地頓住,指尖的涼意倏然褪去大半。他抬起頭,就看見王佳樂正癱在椅子上,嘴裡叼著根筆,手裡還攥著本攤開的高數習題冊,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好幾個小黑點,臉上掛著一臉沒心沒肺的笑容。宿舍裡的暖光落在王佳樂的臉上,驅散了他一路帶著的寒氣,那些盤踞在腦海裡的紛亂念頭,也終於有了片刻的停歇。
他愣了愣,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宿舍中央,手裡的零食袋被攥得皺巴巴的,袋口的桂花糕碎屑都掉了出來,落在了地板上。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樓下的蟲鳴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和王佳樂的抱怨聲混在一起,竟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了下來。
王佳樂見他呆愣愣地站著,乾脆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湊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扯他手裡的零食袋,嘴裡還嚷嚷著:“發什麼呆呢?魂兒都飛了!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平時這個點早該窩在宿舍打遊戲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就盼著你外婆的零食解饞呢。”
劉雲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把零食袋往身後藏了藏,含糊道:“沒什麼,路上碰到兩個學姐,聊了幾句。”
“學姐?”王佳樂的眼睛瞬間亮了,賊兮兮地湊近,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劉雲捅得踉蹌一下,“哪個系的學姐這麼大魅力,能把我們劉大少爺的魂勾走?是不是上次湖心亭救你的那兩位?我跟你說,那天你暈倒送醫院,我去給你送洗漱用品的時候,還聽護士唸叨,說送你去的兩個姑娘長得特好看……”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雲猛地打斷:“別瞎說!”
劉雲的聲音有些急,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王佳樂的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竭力維持的平靜,湖心亭的混亂記憶又湧了上來——那股如影隨形的寒意,楊怡欣那雙清冷無波的眼睛,還有那句玄之又玄的“濁氣己清”,以及自己暈倒前,倉皇逃竄時身後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
王佳樂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鼻子,語氣弱了幾分:“至於這麼激動嗎?我就是隨口問問。”他瞥見劉雲攥著零食袋的手指泛白,指節都繃出了青筋,眉頭皺了皺,語氣軟了下來,“咋了?真遇上事兒了?跟我說說,咱倆誰跟誰,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還有啥不能說的。”
劉雲看著他一臉關切的樣子,心裡的煩躁散了些。他嘆了口氣,鬆開緊攥的手指,把零食袋遞過去,聲音低了幾分:“真沒事,就是有點累,今天課多,腦子有點亂。”
王佳樂接過零食袋,熟練地從裡面翻出一包餅乾,撕開包裝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道:“累了就趕緊歇著,明早還有早八的課呢,聽說老教授要抽查筆記,你可別又睡過頭。對了,”他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嚼著餅乾的動作頓了頓,餅乾屑掉了一褲子。
“昨天李熙月大校花還找你呢,逮著我就問,那天中午在圖書館林蔭道跟你聊天的那個女孩是誰,讓我問問你,那眼神,嘖嘖,跟審犯人似的,我都差點以為自己犯了啥錯。”
劉雲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耳尖幾不可見地泛起一點紅。他想起那天中午,小姨楊怡欣站在香樟樹下,穿著素淨的白襯衫,叮囑他晚上一定要去赴宴,別讓老人家等急了。
而不遠處的花壇邊,似乎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現在想來,那身影的輪廓,竟和李熙月一模一樣。半晌,他才淡聲開口,語氣裡藏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不自然:“不是什麼外人,是我小姨。她特意過來學校一趟,就是叫我晚上去外婆家赴宴的。”
王佳樂嚼著餅乾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睛倏地瞪圓,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伸手就拍了拍劉雲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劉雲齜了齜牙,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哎喲喂,我說你小子怎麼耳尖紅了呢!還淡聲開口,裝得挺像那麼回事兒啊!我就說嘛,你小子肯定有貓膩!”
他湊得更近了些,鼻尖都快碰到劉雲的臉,語氣裡滿是戲謔:“李熙月那可是咱學校公認的校花,平時跟男生多說一句話都難,更別提主動找人打聽事兒了,人家居然主動來找我打聽你,嘖嘖,這心思還用我多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王佳樂戳了戳劉雲的胳膊,笑得一臉壞相,嘴角的餅乾屑都沾到了劉雲的袖子上:“行啊你,藏得夠深的啊!說,你是不是也對人家有意思?不然怎麼一提她名字,你連手指頭都蜷起來了?我可都看見了啊,別想抵賴!”
劉雲被他戳破心思,耳尖的紅意瞬間蔓延到臉頰,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抬手就往王佳樂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瞎說什麼呢!吃你的餅乾去!滿嘴的餅乾屑,也不知道擦擦!”
王佳樂靈活地躲開,嘴裡嚼著餅乾咯咯首笑,邊躲邊嚷嚷,聲音大得差點掀翻屋頂:“還裝!還裝!你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我?我可是看著你上課偷偷瞄人家李熙月好幾回了!上次公開課,你倆眼神對上的時候,你臉都紅透了,還以為我沒看見呢!”
這話一齣,劉雲的臉更紅了,像是熟透的蘋果,乾脆轉過身去收拾桌上的書本,背對著王佳樂悶聲道:“再胡說八道,零食全沒收,你一口都別想碰。”
“別別別!”王佳樂立刻告饒,舉著餅乾湊到他身後,語氣又軟了下來,活像只討食的小狗,“我不說了還不行嘛!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過說真的,李熙月那姑娘是真不錯,人美心善成績還好,跟你站一塊兒,那叫一個郎才女貌,你要是真有意思,可得抓緊點,別讓人家等急了,到時候被別人搶了先,有你後悔的。”
劉雲的動作頓了頓,指尖劃過書頁的紋路,粗糙的紙質感傳來,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他想起李熙月低頭做題時,陽光落在她髮梢的樣子,金色的光暈柔和了她的輪廓;想起她偶爾回頭時,和自己目光相撞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移開視線的侷促,空氣裡似乎都飄著淡淡的甜意;想起她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時,條理清晰的模樣,惹得全班同學側目。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被王佳樂的話串了起來,在他心裡閃閃發光。
他沒應聲,只是從零食袋裡摸出一包牛奶糖,朝王佳樂扔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堵上你的嘴。”
王佳樂穩穩接住,嘿嘿一笑,撕開包裝往嘴裡塞了一顆,牛奶的甜香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含混不清道:“這還差不多。”
宿舍裡的燈光暖融融的,窗外的蟲鳴漸漸變得低沉,王佳樂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班裡的趣事,說誰又被老教授點名批評,說哪個社團又在招新。劉雲聽著他的聲音,手裡攥著一顆沒拆封的牛奶糖,糖紙的紋路硌著掌心,帶來一點微澀的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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