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的柔光終究散了,像揉碎的星子悄無聲息融進沉沉夜色,半點蹤跡都不剩,只在李熙月心頭留下一縷揮之不去的暖意,與揮之不散的空茫。
她靜靜坐在女生宿舍的床沿,指尖彷彿還凝著幻境裡少年懷抱的淺淡溫度,那溫度清淺卻安心,可胸口依舊像堵了一團綿軟的雲,沉甸甸的,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與疑惑,連呼吸都帶著些許細碎的澀意。
室友們早己陷入酣眠,均勻的輕鼾聲在安靜的宿舍裡輕輕起伏,只有她床頭那盞小燈亮著,柔黃的光暈暈開一片溫暖,輕輕裹著她單薄的身影,襯得她愈發顯得孤寂。
她輕手輕腳地挪到陽臺,指尖扣住冰涼的窗沿,緩緩推開半扇窗,微涼的晚風瞬間撲面而來,卷著校園裡香樟與青草的清香,細細拂過她的臉頰,溫柔地帶去眼角殘留的淡淡淚痕。
抬頭望去,夜空懸著一彎清淺的月牙,碎銀般的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整片宿舍區,給樓宇、樹木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
男女宿舍隔著一片茂密的香樟林遙遙相望,蔥鬱的枝葉在夜色中疊成厚重的綠影,將兩邊的天地隔得涇渭分明,連一絲視線都無法穿透。她扶著冰涼的鐵藝陽臺欄杆,指節微微泛白,望著漫天疏疏落落的星辰,對著無垠的夜色,輕輕開口,聲音細若蚊蚋,輕得像一陣風,只敢說給自己聽。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為什麼……幻境裡的他,那麼像你?難道,之前那些破碎的畫面,那些昏暗的、帶著血腥味的瞬間,都是真的……”她沒有再往下說,眼前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先前那個昏暗壓抑、還夾雜著刺目血色的幻境,心臟猛地一縮,細密的恐慌順著血管蔓延至全身。
風輕輕掠過她的髮梢,撩動額前細碎的劉海,像是最溫柔的回應,又像是無聲的安撫。
她垂眸,長長的睫毛不住輕顫,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心底的酸澀與悸動翻湧不息,幾乎要將她淹沒。
“明明一點都記不起,可每次想到那一幕的時候,心總是在瘋狂地跳,瘋狂警示著什麼,像是在提醒我,那根本不是偶然,那是場刻意針對誰的陰謀……”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絲顫抖的期許:“而那個人……又會是你嗎?”
她不知道自己在傾訴給誰,也明白這深夜的囈語無人回應,可那份失而復得的暖意,那份刻入靈魂的熟悉感,那份壓在心底的疑惑與不安,逼著她把所有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說給月色聽。
那些被時光塵封的過往,那些模糊不清的悸動,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懼與期許,都化作一句句輕軟的話語,消散在微涼的晚風裡,飄向未知的、藏著牽掛的方向。
“我會記住的,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給我的安穩,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遺忘的都找回來,一定會的。”
同一輪明月之下,男生宿舍的天台上,劉雲也獨自憑欄而立。
晚自習結束後,宿舍裡太過喧鬧,談笑聲、打鬧聲交織在一起,他卻心裡總揣著一份莫名的牽掛,坐立難安,看書看不進去,休息也無法靜心,索性披了件外套,獨自來到天台,尋一份清淨。
清冷的月光緩緩灑在他肩頭,勾勒出他挺拔修長的身形,晚風掀起他衣襬的邊角,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雋。
他靜靜望著女生宿舍的方向,眼前只有鬱鬱蔥蔥、遮天蔽日的香樟林,擋住了所有視線,可他偏偏心底篤定,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在望著這片月色,和他一樣,心緒難平,滿是心事。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水泥欄杆,一下又一下,對著空寂的夜色,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我之前旁敲側擊套出過一點話,也隱約知道,那場藏在暗處的陰謀,中心點可能就是你。可我始終想不通,為什麼他們會來針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女孩,是你無意間撞破了什麼,還是……他們的目標從始至終,是為了對付我,才對你下手。”
風從耳畔輕輕吹過,帶著夜色的涼意,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困惑與在意。
他不懂這份對李熙月的執念從何而來,翻遍所有記憶,都找不到半分過往的痕跡,他們明明只是大學裡相識不久的同學,可潛意識裡的珍視與保護欲,早己壓過了所有陌生,成了他無法割捨的牽掛。
“那個十三歲的我說的對,不管我們忘了什麼,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不管前路有什麼危險,我既然己經選擇了這條路,那這就是我的宿命。以後……我都會陪著你,護著你,再也不會讓你陷入未知的恐懼裡。”
沒有對話,沒有回應,一東一西,兩個隔著樓宇與樹林的孤獨身影,對著同一輪明月,訴說著心底最隱秘、最真摯的心事。
他們是被時光強行抹去記憶的故人,是靈魂早己緊緊繫結、無法分割的羈絆,無需言語,無需相見,無需任何回應,只憑這月下的心語,便完成了跨越距離的無聲共鳴,讀懂了彼此心底的牽掛與不安。
失憶可以塵封過往的點點滴滴,卻擋不住刻入骨髓的本能吸引,那些藏在心底的牽掛,那些似是而非的熟悉,那些未說出口的承諾,都在溫柔的月色下悄悄沉澱,為這段朦朧又宿命的感情,畫上一段溫柔的休止符。
李熙月在陽臺站了許久,首到晚風愈發寒涼,指尖凍得微微發僵,才輕輕關上窗,拉好窗簾,慢慢躺回床上。
月色透過窗簾的縫隙悄悄灑進來,在床鋪上投下一道細碎的銀痕,她閉上眼,幻境裡少年清澈的眉眼愈發清晰,心底滿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再無半分先前的慌亂與迷茫。
劉雲也在天台上待到月上中天,夜色漸深,才轉身緩緩走下樓梯,腳步輕快又堅定。心頭的牽掛終於有了歸處,那些莫名的煩躁與困惑盡數散去,只餘下淡淡的、堅定的期許,與護她周全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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