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操場人聲鼎沸，喧鬧的聲響幾乎要衝破雲霄，足球重重撞擊地面的悶響，伴著同學們此起彼伏的吶喊聲、歡呼聲，響徹整個校園的角落。塑膠草坪被曬得微微發燙，連空氣裡都浮動著燥熱的、屬於少年人的熱烈氣息。
劉明哲在綠茵場上肆意奔跑，步伐矯健又有力，每一次蹬地、變向、衝刺，都帶著長期訓練打磨出的利落。
身上的球衣早己被密密麻麻的汗水浸溼，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有力的肩背線條，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黏在眉骨邊，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專注。
他眼神專注無比，目光緊緊鎖在腳下的足球上，腳下動作乾脆流暢，帶球、突破、傳球，每一個動作都充滿蓬勃的力量感，眼底閃著對足球極致的、純粹的熱愛，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腳下的足球，其餘一切喧囂，都自動被隔絕在外。
他的世界向來簡單至極，課本、球鞋、足球，便是全部的內容。
作為校足球隊的主力隊員，他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一股腦砸在了球場上，烈日下訓練，黃昏時練球，對周遭的人情世故毫不在意，更別提男女之間那些細膩隱晦的情愫。在遇見陳靜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對某個同班女生，多出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留意。
終場哨聲驟然響起，劃破操場的喧鬧。劉明哲這才停下奔跑的腳步，微微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粗氣，抬手用力抹了把額角的汗水，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綠茵場上，瞬間被燥熱的地面蒸發。
他和身邊的隊友一一擊掌，指尖相碰的力道帶著少年人的意氣，臉上帶著運動後的酣暢與朝氣，走到場邊拿起礦泉水，仰頭大口灌了大半瓶，清涼的水滑過乾涸的喉嚨，驅散了滿身的燥熱。
暖融融的陽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映出少年獨有的朝氣與桀驁，鮮活又耀眼。他隨意坐在場邊的石階上休息，指尖揉著略微酸脹的小腿肌肉，目光散漫地落在遠處，餘光卻不經意間掃過操場旁的香樟步道，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陳靜就站在不遠處的樹下，一身淺色系連衣裙，裙襬被微風輕輕拂動，手裡抱著幾本專業課教材，書脊被她護得整整齊齊。
她安安靜靜地站著，似是在等同行的同學，眉眼溫婉，氣質恬靜，與操場的喧鬧格格不入，卻又在一片熱烈的光景裡，自成一道乾淨柔和的風景。
許是他的目光停留得稍久，陳靜恰好轉頭看來。西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過分熱絡，只是淺淺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禮貌又溫和的笑意，眼尾輕輕彎起，像一片被風拂過的花瓣。
劉明哲愣了一下，向來只專注於足球的眼神，微微閃爍了片刻，才略顯生硬地微微點頭回禮。耳尖莫名泛起一絲淺淡的熱意，他飛快地移開了一點視線，卻又沒有完全躲開，那份不自然，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這是體育館事件後，兩人第一次在球場偶遇。沒有刻意的寒暄，沒有多餘的試探，只有恰到好處的禮貌，藏著一絲因共過困局而生的、淺淡的默契。
他本想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琢磨剛才比賽的戰術，卻見陳靜抱著書，緩步朝這邊走了過來。腳步輕緩，節奏平穩，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安全距離外，既不顯得刻意親近，也不會太過疏離，像早就衡量過一般，分寸感十足。
“剛比完賽嗎？”她先開口，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浸過溫水，語氣自然，沒有絲毫客套的拘謹，也不帶打探的意味，“路過的時候看了一會兒，你剛才帶球過人的動作，很利落。”
她沒有過多誇讚，沒有誇張的驚歎，也沒有刻意提起體育館的往事，只是輕描淡寫地點出他最在意、也最擅長的東西，精準避開了他不喜繁瑣的性子，也貼合兩人當下不遠不近的關係。
劉明哲攥著水瓶的手緊了緊，瓶身被他捏出淺淺的印子。他抬頭看向她，陽光從她身後灑過來，在她髮梢鍍上一層淺金。臉上少了往日對旁人的淡漠，語氣也平和了不少，沒有多言，只簡潔應了聲：“嗯。”
他本就不善言辭，更不習慣和女生多說，可面對陳靜，卻沒有絲毫不耐煩。只是簡單一個字，語氣卻比平時對隊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陳靜見他話少，也不覺得尷尬，只是輕輕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落在他汗溼的球衣上，沒有停留太久，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在意，只是輕聲提醒：“剛出完汗，風大，彆著涼了。”語氣清淡，像隨口一提，卻又格外真誠。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室友招手呼喚的聲音。陳靜對著劉明哲再次頷首示意，姿態溫雅，語氣輕淺：“我先走了，你們後續訓練加油。”
說完，便抱著書，緩步朝室友走去，身姿優雅，步履從容，沒有多餘的停留，也沒有過分的攀談，像一陣輕輕拂過的風，來了，又安靜地離開。
劉明哲坐在石階上，沒有立刻回頭，卻也沒有再低下頭。
首到那道淺色系的身影走遠，匯入人群，他才緩緩轉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礦泉水瓶，一下，又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
操場的吶喊聲依舊喧鬧，隊友們的笑鬧聲就在耳邊，可他卻沒了剛才琢磨戰術的心思。
腦海裡不自覺閃過體育館昏暗的光線，閃過當時她穩穩接應、冷靜配合的模樣，又疊加上剛才她溫淺的叮囑、恰到好處的笑意。
一向心無旁騖的少年，第一次在球場邊，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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