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排。”
“我是荒城老商戶。”
趙有財看著他:“羊不會因為你是老商戶就少渴一點。”
這場爭執最後沒有驚動顧長安。外市第一日下午開張時,最先成交的反而不是鹽,而是修車木料。草原帳車一路南下,車軸壞得比糧袋快。荒城木工收了兩張皮和一小袋奶幹,替對方換了一根車軸。緊接著醫棚在外市邊搭起簡易診棚,只收真正需要進城進一步治療的人,普通擦傷、牲畜踢傷和腹瀉先在外面處理。
沈青禾明確要求,外來牧隊飲水和城內飲水工具分開,三里舊塘也不允許人和牲畜直接同時下水。水工臨時挖了兩條短槽,一邊給人取水,一邊引到牲畜槽。人飲水從上口取,牲畜在下口,不讓幾千只羊把整個塘邊踩成泥坑。
當日下午就有人試圖鑽空子。一名荒城商販把兩桶城內北井水拉到外市,高價賣給牧民,說是“城裡淨水,比舊塘水好”。買賣本身不違法,問題在於那兩桶水來自居民基礎取水份額。水務組查到車號後,直接追回當天多領部分,並暫停商販三日北井商業取水資格。荒城允許他賣水,卻只能從商業水額、合法自取水源或外市專用水裡賣,不能把居民基礎份額變成自己倒手的貨。
烏圖看完整個處理,問阿木爾:“他們連自己人的水也這樣查?”
阿木爾答道:“所以我才說,你最好別試著跟他們在木板上撒謊。”
第二日清晨,烏圖帶回三支隊伍共同答覆。他們同意修石盆泉,出二百名勞力,荒城負責測水路、確定結構和提供少量木鐵工具;修好以後泉水不歸任何一支隊伍獨佔,按實際水量輪用。三里停留線也接受,但要求荒城保證若附近出現搶掠者,第一營不能以“你們不是荒城人”為由袖手旁觀。
韓嶽沒有答應替三支隊伍承擔全部護衛,只說道:“荒城轄路和外市範圍內,發現搶掠按路務與治安處理。出了荒城警戒線,是你們自己的護騎責任。若需要共同護路,另立任務、人數和期限。”
烏圖接受了。雙方沒有盟誓,也沒有喝什麼象徵友誼的酒,只在一張臨時協作頁上按下各自手印和印記。紙上寫的不是“永不為敵”,而是更現實的幾件事:修泉、分水、停留線、交易、爭議和撤離。
顧長安又要求加上“終止條件”。若石盆泉七日內無法恢復到最低水量,三支牧隊必須按新的水路方案繼續分散,不得因為已經出過修泉工便要求荒城無限供水;若荒城臨時外市連續出現三次持械衝突,也要縮小入場人數重新評估。協作可以開始,也必須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停下來重算。
周惟正看過副本後,沒有評價這是不是“與草原結盟”。他只問:“荒城出了多少?”
徐墨答道:“水工十二人,橋路工八人,第一營護衛二十人,工具按借用登記。草原三支隊伍合計出工二百人,自帶大部分木料、繩索和牲畜運輸。修泉若成功,後續日常維護由使用各方按輪次出工。”
周惟正點頭:“那就別把二百人的工寫成荒城功勞。”
顧長安說道:“也別把二十人的技術與工具寫成免費施捨。”
這句話被原樣寫進協作賬。誰出什麼,誰承擔什麼,修好以後誰負責哪一輪維護,都留在同一頁上。以後若石盆泉再次塌了,不能三支牧隊都說“這是荒城修的”,荒城也不能說“水在草原那邊,與我無關”。
修泉隊真正出發前,韓嶽還做了一次人數與工具複核。二十名第一營護衛只帶任務刀、盾和兩張備用弓,不帶攻城器械;水工帶水尺、木樁、鍬鎬和借用編號;草原勞力自帶牲畜和大部分粗工具。每一樣東西都有歸還或損耗記錄,避免修完泉以後,連誰丟了一把鐵鎬都變成新的爭執。
顧長安還讓外市把未來三日的糧、鹽和藥材最大交易量先寫出來。不是限制草原人買,而是防止商號趁突然多出幾千名買家,把城內正常供應全部倒到外市。外市可以繁榮,城內基本供應不能因此被掏空。超過日常交易上限的大宗買賣,要提前登記交貨時間,讓商號自己從下一批貨源補,不得直接從居民基礎份額裡抽。
烏圖看完這些安排,只說了一句:“你們這座城,什麼都要先算。”
顧長安沒有否認。荒城如今能拿出來談判的最大本錢,本來就不是兵比別人多,而是知道自己的水、糧、路和刀各自究竟能撐到哪裡。
阿木爾笑了笑:“不算的話,最後通常就只剩刀能說話。”
當日下午,修泉隊準備出發。荒城出水工十二人、橋路工八人、第一營護衛二十人,孫烈帶六名熟路騎兵,草原三支隊伍各出六七十名勞力。阿木爾也要去。
顧長安問他:“你去做什麼?”
阿木爾笑道:“你們會看水,他們會看草。我至少能保證有人罵人的時候,你們知道是在罵水溝,還是準備拔刀。”
顧長安沒有攔。
隊伍出發前,孫烈把北路舊圖重新攤開。石盆泉距離荒城二十餘里,如果真能修回,三支牧隊便能至少有一半不必繼續南壓。可圖上還有一個問題:石盆泉旁邊標著一枚很舊的軍馬飲水記號。
那處泉,過去很可能屬於朔州軍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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