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倒謹慎。”
“被問了四問以後，臣多少長點記性。”
梁帝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追。
這道邊界並沒有立刻寫成旨意。
政事堂先爭了一個多時辰。戶部擔心荒城若繼續給外來牧隊保留人飲，後續別的部落聽說後會繼續南下；兵部擔心一句“人飲最低水”被草原各部拿來當作通行憑證；禮部則更在意外市是否已經越過普通邊貿，變成荒城私自接待外部部族。
顧長安沒有替荒城爭“應該多給一點水”。他反而提出，北泉協作頁必須明確失效條件。若北泉連續三日報低於最低人飲線，外市暫停，牧隊必須分流；若草原隊伍拒絕申報人數與牲畜量，荒城不排輪水；若任何一隊以武器威脅水工，下一輪水權自動後置，同時報朔州。保留人飲不是無條件接待，更不是荒城承諾替所有南下牧隊找水草。
這幾條一寫出來，禮部侍郎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一些。因為這至少證明北泉協作不是一張越來越大的口子，而是一套能縮、能停、能報上級的臨時安排。
戶部尚書又問：“如果牧隊說人和牲畜不能分，斷牲畜水就是讓他們死羊，最後仍會鬧事呢？”
顧長安答道：“那就讓他們分隊。人、拉車馬、傷畜、羊群本來就不是同一個優先順序。荒城不能因為對方把所有牲畜一起推到泉邊，就承認它們擁有同等水權。”
工部侍郎看了他一眼：“你現在說水權倒越來越像田權。”
顧長安說道：“都是有限東西。越少，越不能只憑誰先到、誰聲大、誰帶刀多來分。”
梁帝聽完，讓馮德把這句話也記下。
第二份續報裡還有一處細節，差點被眾人略過。荒城並沒有把北泉水減的責任全推給牧隊。水務組承認，最初修泉時雖然寫了牲畜不能直接踩泉口，卻沒有把踩踏區封得足夠遠，也沒有安排每日檢查碎石層。也就是說，牧隊私挖下游槽有錯，荒城自己的維護邊界也不夠細。
陳世安看到這一條時，忽然說道：“他們倒會自己寫錯。”
顧長安說道：“不寫，下一次就會以為只要別讓牧隊私挖就夠。”
兵部尚書冷哼：“一張錯頁也能說成優點？”
顧長安答道：“寫錯不是優點。寫錯以後能改，才算還有救。”
梁帝沒有評價，但把北泉續報放進了安寧縣試行條目旁邊。一個是災民南遷，一個是草原牧隊分水，看似兩件事，底下卻都連著同一個問題：水少時，人、牲畜、田、市場和軍務到底按什麼順序退。
朝廷過去當然不是完全沒有水政。可水政大多寫的是渠、井、田和賦，很少把臨時遷民、外來牧隊、醫棚和外市一起塞進同一張表。荒城把事情做得粗糙，卻粗糙得很有現實感，像一堆泥巴砸到殿前，臭是臭了點，大家卻不能假裝沒有泥。
梁帝最終定下口諭。荒城北泉協作繼續，但不得擴大；三日一報水量與衝突；朔州派一名邊務吏駐北路外市旁聽，不接管荒城水務，只核外部隊伍人數、武器和交易。若北泉低於人飲最低線，朔州有權要求牧隊分流，荒城不得擅自承諾繼續接待。
吏部主事還提出，朔州邊務吏駐外市旁聽以後，不能臨時改成外市主責。旁聽就是旁聽，負責核外來隊伍人數、武器和交易異常，不能接管荒城水工，也不能越過趙有財去定貨價。否則朝廷明明是去加一道複核，最後又會變成另一套誰都要等的新衙門。
顧長安聽見這條，反而贊成。京裡的人最容易把“監督”做成“接管”，下面的人也最容易把“有人監督”理解成“我不用負責”。朔州派人去北路，如果只是多一枚印和一張桌，北泉水量不會因此多一滴，外市也只會多一個可以互相推責的物件。
這道口諭比顧長安提出的邊界更硬一些。
顧長安沒有反對。
他甚至主動建議，迴文裡不要寫“荒城酌情辦理”這種漂亮廢話。酌情兩個字最方便，也最容易讓下面的人把所有麻煩重新推回來。該停到哪一檔、該報給誰、多久報一次，比一句信任地方更有用。
因為這一次，荒城需要的不是一份替它辯解的信，而是一條能讓它拒絕繼續加碼的上級邊界。以後若再來一支牧隊，荒城可以直接指著朔州備案說：不是不談，是容量已經寫死。
晚些時候，政事堂又把荒城三日以來的水量短表重新攤開。北泉減少三成一，不代表荒城所有水都少了三成一。城內北井穩定，新片區中轉池沒有下降，三號塘春耕輪水略緊卻還在黃線以上，真正變化集中在北路外水點。這一分開，很多原本準備借“荒城水危”上折的人，筆尖便沒那麼順了。
戶部尚書說道：“若只看北泉兩個字，確實容易以為荒城全線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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