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岸覺得自己正在參加一場無限時行測考試，而人生這道大題，他選啥錯啥。
這個覺悟在晚上十點十七分達到了頂峰。當時他正對著電腦螢幕上那個閃得像求救訊號的游標發呆，王總的鱷魚皮帶扣突然帶著破空聲闖入視野 —— 那皮帶扣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圖案是兩隻糾纏的鱷魚，像極了圖形推理題裡那些鬼畫符般的對稱圖形，你永遠猜不透它下一筆要拐向哪個方向。
尚岸！
王總的咆哮震得尚岸耳膜發麻，他的頸椎以一個違反《人體解剖學》的角度猛地後仰，差點把昨天的晚飯吐成拋物線 —— 這讓他瞬間想起數量關係裡的平拋運動公式，初速度越大，落點就越慘，就像此刻他的職業生涯。
你這報表是用腳趾頭算的？ 王總把保溫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枸杞和黃芪在琥珀色的液體裡表演著原地後空翻，300% 的增長率？你咋不直接寫你能上天呢？
尚岸盯著螢幕上那個被紅圈圈住的 300%，後槽牙咬得咯吱響。這組資料昨天還是王總拍著啤酒肚欽定的，當時這位老闆還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尚啊，就按這個數寫，顯得咱們公司有衝勁，明年給你漲工資。 現在看來，那承諾比圖形推理裡的迷惑選項還不靠譜。
王總，這數是您昨天...
我讓你吃屎你也吃？ 王總的金戒指在螢幕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做工作要帶腦子！你這叫什麼？形式主義！教條主義！本本主義！
尚岸突然想起昨天做的行測題，有道言語理解題問 下列哪項不屬於官僚主義表現，選項 A 到 C 分別是 推諉扯皮 脫離實際 頤指氣使，現在看來王總這三連擊簡直是標準答案大合集。他甚至能精準定位到那是《行測 5000 題》的第 187 頁，正確答案選 D深入基層，但此刻他覺得應該給這道題加個 E 選項 ——王總的日常。
鍵盤上的灰被震得跳起來，在臺燈下劃出詭異的軌跡，像數量關係題裡那些永遠算不對的小球碰撞。尚岸盯著王總那根在螢幕上戳來戳去的手指，突然發現指甲縫裡還留著昨天小龍蝦的紅油 —— 下午五點時，王總在部門群發了句 大家辛苦，今晚加個班，然後帶著副總們出去 考察市場，回來時滿身酒氣和蒜香。
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新報表。 王總終於收了聲，臨走時還特意用鞋跟碾了碾尚岸掉在地上的中性筆，筆桿發出的脆響像極了他此刻的心理防線，對了，這個月績效扣 20%，算是給你長記性。
辦公室的玻璃門合上時發出沉悶的響聲，尚岸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 300%，突然笑出聲。這多像數量關係裡的增長率陷阱啊，王總大概以為把 改成 就能矇混過關，卻不知道任何超過 100% 的增長率都該附帶註解 —— 就像他的啤酒肚，總得用鱷魚皮帶勒出三道褶子才敢示人。
他點開桌面那個名為 考公資料 的資料夾，這是上週鬼使神差點開的百度網盤連結。當時他還嘲笑自己是不是被王總的雞湯灌傻了，現在看來，那大概是大腦在潛意識裡啟動了自救程式，就像常識判斷裡說的 壁虎斷尾求生，屬於生物本能。
解壓進度條爬到 100% 時，走廊盡頭的印表機突然 響了一聲。尚岸嚇得一激靈，想起昨天卡殼的那道圖形推理題，裡面有個由圓圈、三角和方塊組成的詭異序列，當時他盯著看了十分鐘，愣是沒發現規律，最後懷疑出題人是按王總的髮際線變化畫的 —— 第一天是完整的圓，第二天缺個角，第三天直接變成三角形。
《2023 年國考行測真題》的 PDF 在螢幕上展開，第一頁常識判斷的第一道題就給了他個下馬威：
下列與 二十四節氣 有關的說法錯誤的是：
A. 立春後，東風送暖，萬物復甦
B. 夏至時，北半球晝最長夜最短
C. 立秋後，早晚溫差大，宜食酸養肺
D. 冬至時，太陽直射點在北迴歸線...
尚岸的手指在 D 選項上頓了頓。他想起高中地理老師地中海般的禿頭，想起教室牆上那張捲了邊的世界地圖，最後想起行測教材裡用熒光筆標出的重點：冬至太陽直射南迴歸線，夏至才是北迴歸線。這錯誤就像王總和他的關係 —— 永遠是顛倒的，擰巴的，充滿低階錯誤的。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王總髮來的微信像道邏輯論證題：明天報表里加個環比分析，用折線圖，資料放你桌上了。 尚岸走到王總辦公室門口，藉著門縫透出的光，看見茶几上躺著七個外賣盒，其中四個是小龍蝦的，湯汁在玻璃桌面上暈開，像幅抽象派的地圖。
A4 紙上的數字歪歪扭扭：35、42、58、63、71。尚岸掏出計算器按了兩下，環比增長率分別是 20%、38%、9%、13%—— 典型的波動型增長，畫成折線圖大概像條抽搐的蚯蚓。他突然想起間隔增長率公式 r=r1+r2+r1×r2，要是王總問起為什麼 6 月增長率驟降，他就能用這個公式論證 這是經濟規律的必然結果，說不定還能唬住這個連同比和環比都分不清的老傢伙。
回到工位，尚岸點開購物軟體。搜尋欄裡還停留在 男士商務襪，那是上週王總讓他買的，說 作為行政助理要關注領導生活細節，結果報銷時又說 這屬於個人消費。他猶豫三秒，敲上 行測教材，銷量第一的《公務員考試一本通》正參加 買一送三 活動，送的贈品包括申論答題卡、時政熱點彙編，還有一個印著 成功上岸 的帆布包 ——，尚岸的 ，這諧音梗讓他莫名心動。
付款時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像在做一道艱難的邏輯判斷。月薪四千五，扣除房租一千二，給家裡寄一千，剩下的錢在 和 之間反覆橫跳，就像追及問題裡的兩個物體，速度快的永遠在前面跑，慢的只能吃灰。但想起王總那根戳螢幕的手指，想起同事小張因為拒絕週末加班被調去掃廁所，想起父母每次打電話時說的 找個安穩工作，他咬著牙點了 確認支付。
下單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辦公室的燈管突然閃了三下，滅了。應急燈的綠光把格子間照成停屍房，尚岸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像道圖形推理題裡的對稱軸。他摸出手機當手電筒，光柱掃過 奮鬥者為本 的標語，突然覺得這七個字無比諷刺 —— 王總所謂的 ，不過是把員工的時間榨成汁，再兌點心靈雞湯賣給下一個應屆生，利潤率堪比常識判斷裡說的 茅臺的毛利率。
收拾東西時，尚岸發現桌角的綠蘿枯了。這盆綠蘿是他入職時帶來的，當時王總還誇他 有生活情趣，現在葉片黃得像秋天的落葉。他想起常識判斷裡說綠蘿喜陰耐旱，可再耐旱的植物，也經不住三個月不澆水還天天被空調吹啊 —— 就像他自己，再能忍也經不住王總的反覆壓榨，畢竟他不是仙人掌，做不到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鎖辦公室門時，晚風捲著落葉滾過來，在地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尚岸抬頭望向寫字樓外的夜空，月亮被雲層遮得只剩個光圈，像數量關係題裡沒算出來的未知數。遠處居民樓的窗戶亮著零星燈火，某扇窗後可能就有個和他一樣的年輕人，正對著行測題抓頭髮，或者對著 PPT 打哈欠，大家都在各自的 裡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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