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縣在旁看得久了，輕聲道：“學臺，天色已晚，何不歇一歇？”
嵇光熙眼不離卷，只道：“規矩如此，不得不過一過。”
說著又翻開一本，才看三行，眉頭微蹙。
知縣瞄了眼，也對這份考卷有印象。這是篇只知堆砌典故的虛浮之作。
又一本上來，字跡潦草漫漶不清。
嵇光熙看得直搖頭：“字且不成，遑論文章。”
正翻得手痠，下一本上來，展開卻不一樣。
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筆不苟，滿紙清秀。
嵇光熙手上略一頓，目光不覺慢了下來。
那字整整齊齊列在那裡，像一隊肅立的兵卒，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再細看，文章也不乏可取之處。
通篇讀來，雖有稚嫩處，卻句句明白，字字踏實。
不似先前那些卷子開口三皇、閉口五帝的文章，引經據典堆得山高，卻不知要說甚。
嵇光熙一面看，口中一面問道：“玄字三號倒還清爽，你們怎麼舍了？”
提起玄字三號，知縣馬上有了印象，從容道：
“玄字三號文字倒是通順，只是用語淺白，少些錘鍊，道理也不見得深。在可取可不取之間。”
推官有些困惑地看他。知縣用口型比了個“文天祥”。
推官恍然大悟，也道：“文天祥的例子用得太直，滿篇都是頌揚，看不出見解。忠義二字誰不會說？說出新意才算本事。”
嵇光熙聽完推官的話，微微頓住，轉頭看向知縣。
“你也是這樣想的？”
知縣愣了愣，隨即應道：“是，這是我們共同的意見。”
嵇光熙低頭看一眼手中的試卷，心裡漸漸浮起一層淡淡的涼意。
經史題裡，學生們舉的例子，有魏徵包拯等直諫之臣；清廉之臣，不外乎陸贄楊震；言及變革，又必稱范仲淹王安石。
文臣治國，武將安邦，本是兩翼齊飛的事。
可如今這些卷子裡，武將的影子都沒了。
他們讀書讀得這麼好，怎麼就把那些人忘得乾乾淨淨？
本以為這只是書生們的見地，卻沒想考官們也是這般恥談兵事。
嵇光熙望著案前忽明忽暗的燭火，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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