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政院的深處有一座院子，名叫掄材堂，取《周禮》“掄材以考其成”之意，是考官批改院試試卷的內簾所在。
掄材的原意是入山林選擇木材。現在，閱卷官要從千百卷當中擇出國家未來的棟樑。
用“掄材”二字，正是恰如其分。
堂上三間打通，敞亮得很。
正中一張長案，學政坐北朝南，手邊一摞硃卷堆得齊整。
左右兩廂的房門虛掩著，偶爾傳出一兩聲詢問，是同考官們在埋頭校讎（chóu）。
在座的四位批卷的同考官，皆是外省調來的推官、知縣。
相比儒士，這些有科舉功名的官員親身經歷過科場，更懂文章優劣和科場規矩，評卷時能精準識別真才實學。
他們都是經學政聘請而來。雖各懷經術、持論不一，但心中所好，大抵不離心學的知行合一。
挑明瞭說，他們是實幹派。
此番千里輟務而來，除了賣學政一個面子，也是想到泰州學派的起源地看看，是否有心學的苗子嶄露頭角。
一個江西來的知縣，左手邊疊著高高一摞劣卷。
這些都是他認為文理不通的卷子，直接放在一邊，就意味著落榜。
而他的右手邊，則是寥寥幾張寫著“薦”字的試卷，還有幾句批語。
這些是要送給主考官審閱的卷子。一個“薦”的動作，就是好卷子最重要的標籤。
當批閱到一張內號為玄字三號——內號是彌封官將卷子匿名後賦予卷子的唯一編號——的試卷時，他猶豫片刻，不住推了推隔壁的同考官。
紹興府推官閱卷很細緻，感到被人打擾，有些不愉，但還是耐住性子，回問：“怎麼了？”
“你瞧瞧這學生的經史題。”
推官瞇著眼，把頭探過去一字一句地讀。
讀完，沉吟片刻，才皺著眉開口。
“文天祥自然是忠義，可誰不知道他好？翻來覆去說這個，能看出什麼學問？”
那知縣也頗為贊同：“我是更喜歡有人議王安石。青苗法成敗、新政是非，這才是能見真章的事。“
紹興推官扭過頭去：“天下事豈止忠奸兩字？專挑無瑕之人來寫，終是討巧。”
那知縣看了眼要薦的卷子，覺得也差不多了，思忖片刻，還是把手中這份卷放到劣卷之中。
過了一個時辰，西邊廂房門也開了。
紹興推官與江西的知縣共呈出十份卷子，擱在掄材堂的正中長案，朝學政拱了拱手，便退到一旁。
“嵇學臺。”
嵇光熙才看完東廂房同考官薦上來的卷子，正覺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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