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碼頭火杖林立,將水面照得明晃晃的。
仰賴卡在運河咽喉上的大壩,呂梁洪是銅山唯一不受夜禁束縛的地方。
船工漕夫晝夜不息,人來人往,像一鍋架在火上、永不冷卻的熱湯。
碼頭不遠處搭著一座棚,棚下設了案几,五六個男人正圍著喝酒划拳,不時大聲呼喝過路的漕工。
一個身著綠袍官服的男子大步穿來,身後跟著兩名差役。
他顯然是官身,不過這官也忒小了。周圍漕工見了他,也不慌不避。
綠袍男人徑直朝那敞棚走去。
“石夫頭,漕船為何停在這裡不走?”
他在案前站定,語氣盡量在剋制,卻還是能聽出按捺不住的不滿。
席間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抬頭看見是他,怪笑了幾聲。
“喲,是安經歷來了。坐,坐。”他大聲叫喚,“一枝花,快給咱們安老爺倒酒!”
安經歷沒理名叫“一枝花”的乾瘦男人遞來的酒,又問了一遍:“船為什麼不走?”
石大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安經歷,您問得可逗!今早來了多少船,總得一艘一艘地過吧?難不成叫我把壩拆了給您讓路?”
石大虎的兄弟一陣風也開口幫腔。
“虎哥,這可不好說呀!俺聽人說有個什麼新政,要把這壩給裁咯!”
他嘿嘿笑了兩聲,眼睛直直盯著嚴肅的安經歷。
安經歷臉色鐵青,語氣硬了幾分。
“什麼新政我不懂,我只知道今日這批船,必須給我過去!”
他指著河面,聲音也高了起來。
“我是朝廷的運糧官,只有督運糧船北上這一樁差事,辦不好就是掉腦袋的事!”
石大虎把酒碗往案上一頓,不耐煩道:“沒說不讓過,這不等著呢嗎?”
安經歷怒道:“你能等,前線災區萬萬軍民等不得!”
他愈說愈氣,“這些年你仗著把船扣在手裡,吃岸上車船店腳牙的抽成,吃得還不夠?非要回回都扒皮剔骨才罷手?你別太貪了!”
石大虎一拍桌子站起來,臉上橫肉直抖。
“放你爺爺的屁!船歇口氣,你就恁多話!你是要逼死俺們不成?”
一陣風在旁陰惻惻地煽風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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