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皇上對代王並不喜歡,可若查實代王牽涉貪腐大案,終究是有損天家顏面有損的醜聞,會令朝局震盪、人心浮動。
更棘手的,是一旦揭開這個幕布,儲位之爭便會擺到明面上來,逼得皇上不得不表態。
龍體漸衰的節骨眼上,沒有哪位帝王願意被臣子們架著做決斷。
自己作為經手此案的欽差,真要將代王牽連進來,等於把一道涉及立儲的難題呈到御前。
皇上若不願深究,多半會遷怒她這個“多事”的辦案之人。
若不得不查,事後也難免覺得她不知輕重,不懂為臣之道。
在這樁欽案裡,她根基最淺,身份最敏感,很容易被拿來當作祭旗的替罪羊。
裴恕可沒忘記,自己兩位舅舅就是涉及立儲而蹲大牢的。
皇上不喜歡有人支援代王,也不代表他喜歡旁人踩著代王上位。
裴恕恭敬道:“這等牽扯內廷的案情,我實在不敢擅專。如何取捨,還望欽差大人定奪。”
對閹黨忠心,還是對皇上忠心,她閉著眼也要選後者。
那頭子忽然問了一句:“裴大人是文官,史記是讀過的吧?”
裴恕知道他是要借古喻今了,點頭道:“請欽差大人指教。”
頭子不緊不慢:“漢高祖劉邦一向對寡婦所生的長子劉肥態度平平,可卻把天下最富庶的齊地封給了這最不見經傳的兒子。”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可見骨肉之情,是不能用外人的眼光衡量的。”
裴恕眼皮跳了幾下,神色十分凝重:“……我明白了。”
頭子的話說得很明白:代王再不受寵,那也是皇上的親兒子。
皇上唯二的親兒子。
她突然意識到,錦衣衛此番南下查案,除了要辦案,更是要替天家兜底。
皇上雖任由閹黨與清流在朝堂上此消彼長、此起彼落,可從未叫哪一方徹底剿滅另一方。
這樣的掌控力,又怎會對自己兒子私下裡的行跡毫無察覺?
派錦衣衛下來,本就是為了既能辦該辦的人,又不讓事情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通了這一層,裴恕忽覺後背一陣發涼。
幸好自己不是高慶愚或燕王的死忠,只是攀附在主幹上的藤蔓。
若深陷在黨爭與爭儲裡頭,此刻即便能體悟到這層深意,恐怕也會為了立場鋌而走險。
錦衣衛頭子見她出神,提醒道:“該說的我都說了。我是個武夫,查案還行。至於怎麼定奪,還得是你們文官拿主意。”
裴恕沉默片刻,提議說:“夜深了。不如先把東西放著,等明日頭腦清醒些再作決斷。”
錦衣衛頭子一挑眉,似乎有些質疑:“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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