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靜的雅間門窗緊閉,屏退了所有在二樓服侍的小二,昏暗的屋內只有一盞燈火幽幽搖曳,露出了肖繼帶著焦急的面孔。
帶來書信的是母家柳家的兄弟,也是肖繼多年來的心腹,名叫柳章的,他垂首躬身的,面色發白,壓著極低的聲音說道:“繼哥,橫州雜貨鋪已經暴露在四小姐的眼皮底下了,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肖繼放下手中的信件,眉眼間徹底失去剛剛還想好好休息一下的平和,現在滿是冷色。
他冷冷道:“怎麼暴露的?我再三叮囑,賬目人手門面皆要做到滴水不漏,賬目你與我層層核對,兩套賬分得清清楚楚,放在那裡的夥計又是你的心腹,身家性命都在我們手上,從不敢對外多言半句,這些年來穩穩當當的沒有出過一絲差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裡頭也關乎到柳章自己,他喉嚨發緊,不敢拖延,連忙仔細說來:“不是賬目,不是夥計洩密,是在採買的雜貨上出了問題。”
“橫州雜貨鋪本就是幌子,不靠日常生意來買賣盈利,只、只為了洗白那些銀兩……到底是一間鋪子擺在那裡,這些年來為了不露破綻,鋪子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在外頭商行採買貨物,什麼布料,器皿,乾貨之類的,總之為了掩人耳目,用來裝飾門面與堆積庫房,這樣才不容易給人發現不對。”
肖繼咬牙點點頭,柳章吩咐下去的這些都是正確的做法,也是經過他同意的,他還讓夥計們日常也別過於閒著,偶爾打起精神來買賣東西,那才是一間正經鋪子的模樣。
柳章瑟縮道:“問題就出現在那些雜貨的交易上。”
“雜貨鋪這些年來不追求利潤,只為走明面上的公賬流水,所以每次採買,都是挑高價貨物,但咱們只為走賬,貨物只能堆在庫房裡落灰,不在外頭流轉,賬面結款流水要比市面行情高出不少……有量無銷,有價無利,更是隻進不出。”
“似乎是咱們採買的商戶發覺不對,與其他商戶心中存疑,一來二去的,等到發現時,便聽說橫州的品百閣掌櫃也知曉了,這、這肯定便也落入四小姐的耳朵裡了!”
肖繼猛地捂住臉,半晌之後猛地搓了一搓自己的臉頰,心中著實無奈至極。
橫州與昌州離得近,不止他與宋芃野在橫州有產業,肖家更是不少,所以他常往橫州跑一跑這一點並不奇怪,鋪子莊子什麼總歸要去看一看,問一問,就因為如此,他以為能將這間雜貨鋪繼續藏下去。
這間雜貨鋪不走碼頭貨運,只是小小的生意採買往來,又是掛在柳章的名下,表面上只是柳家給子弟的小買賣,最是不起眼,也絕不會引人去深究,若真的是在雜貨採買上出的事,也能說是柳家子弟不會做生意。
早些發現,肖繼只能夠動用關係趕緊壓下來,但現在已經被商戶層層上報給了宋芃野,說來這不僅是雜貨鋪的疏漏,更是他小看宋芃野多年來對橫州商戶掌控,那些商戶發覺可能與肖二少爺有關,但還是選擇了告知宋芃野。
想來宋芃野即便遠在河州,也將名下產業有關的一切脈絡都抓得死死的。
一旁的阿於看著,趁著阿慶不在,沒人跟他搶奪二少爺貼身小廝第一人的位置,小心翼翼的問出疑惑:“少爺,小的一直不懂,這鋪子又不賺錢,反倒要經常貼補銀子採買貨物填門面,您留著這樣的鋪子做什麼?”
肖繼看著一臉茫然的阿於,多年來貼身跟隨他的小廝都不懂這其中的門道,可想而知這間雜貨鋪他隱瞞的有多好,原本就應該這樣穩定下去的,偏偏讓小野知道了……
“你只看見它是一間普普通通的雜貨鋪,不賺錢不風光的,還要我另外貼補銀錢才能繼續開著,我何苦多年來堅持?便是因為它是我手中,唯一能洗白黑銀的地方。”
肖繼在燈火微顫中緩緩說來:“我名下的產業,不管是華樓,還是其他鋪子莊子,都是肖家登記在冊的正經產業,一進一齣全是明賬,賬本與一部分盈利要上交,由肖家的賬房盯著,全部都要乾乾淨淨,半點私下運作的餘地都沒有——可我不止肖家要顧,外頭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我。”
“我要拉攏我需要的一切人脈關係,私下打點四處官府富商,供養外頭那些效力於我,供我調遣的人手,還有生意場無數人情往來等等,同時,他們也給我帶來更多的金銀票子。”
“這些金銀往來,全是檯面下的灰色收入與開銷,見不得人,若是動用華樓或是其他產業,每一筆都是有據可查,立刻會被拿住把柄,所以我便設了那間雜貨鋪。”
這是肖繼與心腹籌謀好的最穩妥的法子,所有來路不明,不能見光的金銀,全都偽裝成雜貨鋪採買,買賣的正常流水,虛做賬目後一輪周旋下來,所得來的黑銀便盡數變成合規經營,他再用這筆“乾淨的錢”去養人手,結人脈,鋪後路。
但若是被發現了,掌握了證據,便是賄賂官員,私通武官,結黨營私的罪證。
柳家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肖繼掛靠在母家兄弟上的手筆。
肖繼越想越無力,揉著額頭道:“我千防萬防的,防賬目,防人手,防官府核查,偏偏漏了買賣的商戶!不是,又沒有欠他們款項,好端端的盯著別人家的鋪子做什麼?生意不好還不行了?!”
柳章心頭越發的焦急不安,他倒還不怎麼怕肖家,畢竟肖繼是一定會保他的,但那位性情捉摸不定,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四小姐,會不會趁機對他不利?
“繼哥,四小姐得了訊息,定能看穿這鋪子不是為了營生,是掛靠在我名下,專門為你走賬洗白銀兩的,她、她會不會對我下手?”
肖繼眉頭一擰,柳章的擔心不無道理,宋芃野慣會用這種背後的暗招,而且柳章就是現成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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