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蕙嵐來來回回顛簸了兩次，即便是在舒適度極高的暖車上也有些難受。
她裹著宋芃野的毯子，手裡握著暖意源源不斷的手爐，靠在軟墊上不小心睡了一路，迷迷糊糊醒來時，水晶便立刻送上一盞溫熱的茶，立即滋潤了她的口乾舌燥。
“張姐姐，還沒到，再睡一會吧。”
張蕙嵐看向身旁，宋芃野依舊裹著絨披風，垂眼翻看著手中的信紙，昏黃的琉璃燈她手邊散發著光暈，在她長長的眼睫上撒下一片細膩的金黃。
車廂溫暖，她將脖間的羊絨圍脖取下，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線條，那溫潤如玉的肌膚透著牛奶的色澤，讓張蕙嵐眼睛發直，不由自主的坐起來，心想——四妹妹她只有十二歲，但已經擁有超脫年齡的美麗。
肖宗主或許是對的，只有肖家與肖宗主所給的那樣極致的養尊處優，才有資格擁有四妹妹這樣的人物。
宋芃野看完手中的信件，抬頭看向張蕙嵐，問道：“姐姐，你一天沒吃東西，餓了嗎？”
銀寶一聽，彎腰從馬車車廂底下暗格，取出提前備好的多層食盒，裡頭分別放著廚房準備的糕點蜜餞，也有從街邊買來的燒餅包子等飽腹吃食，食盒做了熱水夾層保溫，取出來依舊還是溫熱的，暖胃又妥帖。
張蕙嵐奔波來回，準備的不如宋芃野充足，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此時也顧不得形象，吃了兩個包子才緩過來，想到不知所蹤的陳思哲，在這樣冰冷的雨天裡也不知道有沒有餓肚子，頓時紅了眼眶。
張蕙嵐握住宋芃野的手，吸了吸鼻子道：“妹妹別怪我，我實在是太擔心思哲……思哲她原本也是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富家千金，用得都是最好的東西，從來沒有受過什麼委屈，比我還嬌氣兩分……”
“但她就是意志堅定，能毫不猶豫的放下這些身外之物，我原本以為她就是如此堅強，直到有一次，我想幫她租個好一點的地方，再配兩個丫頭，她拒絕了我，我還以為她鬧教書先生的清高毛病呢，正想取笑她，但她坦坦蕩蕩的告訴我——這些安排，只會讓她懷念以前錦衣玉食的一切，她怕自己後悔，成為一個得不到而怨天怨地的人。”
宋芃野看著不停抹眼淚的張蕙嵐，說道：“因為她是花了很大的努力，很多的心思，很多的眼淚，才成為這樣一個直面慾望卻能轉頭而去的人。”
一個自出生之起就養尊處優，從未受過苦痛的富家千金，在面對父母留下的可保自己一生無虞的錢財時，肯定是猶豫過的，那才是人的真正本心。
張思哲選擇了繼承父親遺志，人們都將她架在了高處，將她視作視錢財如糞土，一心只有教書育人的仙子，但成就這樣的她，是因為她堂堂正正的面對過自己的慾望。
她難過時自然會想念懷念以前的一切，但她抹抹眼淚，看到一手創辦起來的學堂與一臉期待的學生們，發現自己已經不會想要去得到了。
這是宋芃野相信陳思哲的原因，陳思哲是一個經歷過很多，但依舊是一個直面內心，萬分真實的人，她一點都不假情假意，她很鮮活，她會哭會傷心會後悔，但過後，依舊會讓自己堅定的往前走。
這一點，很像百花。
馬車下了崎嶇泥濘的山路，此時已經離了昌州城外，靠近別州地界，土地坑坑窪窪，田地裡的莊稼也長得稀稀拉拉，收成一看就不大好，沿路零星散落著幾處低矮的茅草屋，湊成一個個不起眼的小村落，與城內繁華富庶的景象相比，儼然是兩個天地。
提前來尋找的姍婷與婉姝扶著腰間佩刀，冒著濛濛細雨往馬車這邊趕來，仰頭對宋芃野說道：“小姐，我們檢視陳小姐屋中，禦寒的衣物沒動，連藏在衣櫃底下的銅板與碎銀子也還在，說明陳小姐極有可能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離開的。”
張蕙嵐驚詫道：“難道是誰帶走了思哲？！”
婉姝說道：“屬下往這條山道的沿途村落都問了一遍，有人說，大概四五天前，兩輛也有護衛的馬車往這裡來了，也是這條山道回去，他們這裡很少來這樣體面的車馬，所以印象深刻，只是那馬車上沒掛姓氏，不知道是哪家。”
四五天前，時間倒是能對上的。
宋芃野說道：“姐姐，思哲姐姐有得罪過誰不成？”
張蕙嵐連連搖頭道：“沒有，她向來謹言慎行，即便家中還未沒落的時候，也是不敢多說多做的，如今還能得罪什麼人？”
“你再想想，能專門跑來這偏遠村落裡帶走思哲姐姐，極有可能是熟人，或是知道思哲姐姐近況的人。”
宋芃野說著，轉頭對婉姝吩咐道：“調派幾人一路再詢問下去，從山村回去的體面馬車不多，總能尋到蹤跡。”
“是。”
宋芃野又點了姍婷，說道：“將與思哲姐姐來往最多的學生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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