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張仲勇走上講臺,把手中發黃的筆記本放在桌子上。翻開其中一頁讀了起來,這是八十年代張仲勇大伯的一篇日記,上面寫道:“今天我去李家村做木工活,這幾天平均每天掙5元錢,非常開心……可是回家後發現大兒子和他媽上街買了一雙鞋花了5元多,我特別生氣,我想我一天這麼累才掙五元錢,他們買一雙鞋都花完了怎麼行?這五元錢拿去賣糧食可以吃好幾天呢?現在麵粉才幾毛錢一斤,他們難道忘了以前吃不飽飯的時候了……”
讀完後張仲勇抬起頭來,對臺下人說:“你們看一下,這就是50後農村父母的生活態度。他們到了80年代已經是他們的而立之年,思想價值觀早已經固化了。在他們的心目中,幾塊錢都是很大一筆錢了。哪怕到了2000年,許多人對錢的態度也沒有改變。而在農村,到了2000年也有許多人還在溫飽線上掙扎。而50後這一帶人外出打工的極少,思想和眼界侷限很大。梁志強的父親也是50後吧,所以梁志強養個雞虧損100元他父母也會十分生氣,從而反對他養雞。因為對於他志強父母來說,100元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了,是他們以前幾乎一個月的收入呢。大家說是不是?如果你的孩子不聽話,去亂投資虧損現在一個月工資的錢,你們會不會很生氣,並且指責孩子?”
下面的學員們聽到張仲勇說出這樣一番話後,頓時像炸開了鍋似的,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說:“要是換作我的孩子把一個月的工資給虧掉了,那我肯定得氣炸了!”還有人附和道:“就是啊,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就這樣沒了,誰能不心疼呢?”一時間,整個教室變得嘈雜無比。
就在大家爭論不休之際,只見坐在前排的譚小珍緩緩舉起了手。她的動作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原本喧鬧的課堂也逐漸安靜下來。張仲勇見狀,微笑著向譚小珍點了點頭,表示讓她發言。譚小珍站起身來,用清脆而堅定的聲音說道:“老師,其實我覺得這件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我爸爸早在 80 年代就已經開始經商了,可以說是經驗豐富、見多識廣。所以對於他來說,這點小錢根本不算什麼。而且做生意本來就是有賺有賠的嘛,如果因為一次小小的失利就大動肝火,那豈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張仲勇又讓譚小珍坐下,接著講道:“我只是想說明一點,父母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而是怕自己的孩子吃虧以及犯錯誤,所以他才會對孩子的工作或者投資特別擔心並且指手畫腳,儘管孩子們認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應該獨立了,可是在父母心裡你永遠是孩子,永遠都讓他們擔驚受怕。尤其是家裡特別窮又思想保守的父母,像譚小珍那樣的父母畢竟是極少數。”
張仲勇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其實我父母也是一樣,也會處處反對我,我以前欠了幾十萬高利貸的事他們不知道,如果知道更會崩潰。中國這幾十年經濟發展非常快,每隔十年就像過去了一個時代。父母和子女之間的矛盾,如同兩個時代的人在較勁,因為不同時代的人對錢的態度不一樣,甚至人生觀和價值觀也差異巨大。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經濟發展慢一些,兩代人之間的矛盾應該會小很多,也少許多家庭矛盾吧。這麼多年的高速發展所帶來的問題也小不了。”
張仲勇又停了一下,拿出另一本發黃的筆記本,翻開一頁後對大家說:“這是我大伯在98年寫的一篇日記,你們聽一下。”
接著張仲勇讀日記:“今天我家大兒子從山西打工回來了,我一見他心裡就堵得慌,五味雜陳。他一個人不聽我們勸,硬要跟別人到那麼遠的地方打工,也不知道有沒有上當受騙,我們年輕時候上當受騙太多了,現在的壞人比過去的壞人還多呀。我也不指望他能掙多少錢回來給我,只要人平安就好。不過還是很值得高興,我兒子居然還掙了兩千元回來……”
張仲勇讀完這篇日記後說:“我大伯的大兒子其實也和梁志強一樣,初中畢業後也想在老家搞一番事業,可是他父親也是處處阻攔,說他想法太幼稚。後來也是被逼無奈外出打工,打工習慣了也不想回家。甚至後來結婚後他父母反對他出去打工,他一個人也要偷跑出去打工。從他父親的日記裡可以看出來,他父親有多麼牽掛,多麼著急,這些日記很多。大伯記這些日記是斷斷續續的,不連貫,但是許多重大事情他都記下來了。梁志強,你也不要再埋怨你父母了,他們那個時代的人侷限很大也只有這個認知水平了。你可能會埋怨父母不理解你,不去傾聽你的心聲。但是你會不會也願意聽你父母那一代人的心聲呢?”
坐在座位上的梁志強低下了頭,此時他心裡也十分難受,無言以對。
張仲勇接著說道:“其實啊,我認為父母與子女之間之所以存在著如此巨大的代溝,並不僅僅是由於成長於不同時代所帶來的觀念分歧,更是源於兩個截然不同年齡段所特有的性格特徵。年輕的時候,人們總是充滿勇氣和冒險精神,敢於闖蕩世界、追求夢想;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年紀漸長之後,往往更傾向於選擇一種安穩平淡的生活方式,做事變得謹小慎微起來。特別是像 50 後這樣的一代人,他們曾經親身經歷過那個物資匱乏、飢寒交迫的艱難時期。對他們而言,貧困所引發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甚至可能會面臨食不果腹的困境。相比之下,我們這些生於 70 後的人,則從未有過類似的擔憂。即使遭遇挫折或失敗,最多也不過是手頭拮据些罷了,絕對不至於淪落到挨餓受凍的地步。直到如今,當我翻閱完大伯留下的那些日記時,方才恍然大悟,終於理解了他們那一輩人為何會顯得如此怯懦膽小,對任何潛在的風險都心懷恐懼,因為那是以前貧苦記憶導致的。大家都說一下自己的看法吧,現在讓大家自由討論,過一會兒再發言。”
臺下的學員們又開始七嘴八舌的開始討論了,各種說法都有,好像沒有什麼解決問題的辦法,難道解決兩代人之間的代溝比登上月球更難嗎?
韓偉說:“按理說父母應該支援孩子去做任何事,是應該給孩子自己去不斷試錯的機會,不可能做任何事都一帆風順,不可能做任何事一開始都能掙到錢的。可是父母看見自己的孩子盲人瞎馬去亂闖時也忍受不了,總不能眼看前面有個懸崖孩子要往下跳自己也不去阻攔,可能嗎?而梁志強說父母強制干涉孩子的事業是什麼封建家長作風我不贊成。父母的有些作法我們人到中年才會明白父母是對的,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許多行業就是不應該盲目投資。父母和子女的矛盾也像是年老的自己在和年輕的自己較勁。”
譚小珍又扯著大嗓門反駁韓偉說:“我認為父母就是應該支援孩子去創業發展,或者去打工,要不然一家人永遠沒有出路。做任何事都有風險,富貴險中求嘛,我家就是這樣。所以我哥哥也才會有出息,我開按摩店也不順利,我爸爸不照樣支援我幾年?我認為一個好的家庭,父母就是要放開手腳讓孩子去創業,父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給孩子兜底,孩子有了困難,無論有多大的錯誤,父母拿錢來幫一把忙就行。沒有失敗怎麼成長?”
韓偉聽了譚小珍這一番話立即反駁道:“給孩子兜底,那有那麼容易?你以為大家都像你家一樣有礦呀?許多人家就是普通人,沒幾個錢,甚至一分存款都沒有。這是窮人的宿命,一次失敗就可能一輩子翻不了身。告訴你我以前就是不聽父母的話,亂投資。都過了五年了,現在還在打工還貸款呢。”
譚小珍見韓偉反駁她,嗓門又提高了一度:“可是我們小時候,父母不是教育我們要努力,要想辦法出人頭地嗎?怎麼長大後父母又處處反對自己發展了?這不自相矛盾嗎?”
譚小珍的嗓門特別高,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大家聽見了一下子就愣住了。張仲勇這時還站在講臺上,她突然發現韓偉和譚小珍的爭論正是解決問題的突破口,他又想起老子《道德經》中的一些名言。
於是張仲勇說:“現在大家別說話了,聽我講。大家的討論也很有價值。許多事情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明白,是因為我們也是當事人,不會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問題。我和我父母同樣有很大矛盾,幸虧這幾年事業有成這種矛盾才會緩解,否則我們家永無寧日。我爸爸以前給我講他們年輕時多麼艱難,我不愛聽,認為他只是在訴苦,在抱怨。可是我在看我大伯在日記裡寫了他和他兒子的一些矛盾,以及多次寫他年輕時多麼艱難時卻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是以旁觀者姿態看問題。現在還是以梁志強的故事為例,梁志強呀,你的父親肯定也和我大伯的心態一樣,你的經歷也類似我大伯的兒子。從我大伯的日記中可以看出,他其實非常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去打拼一片天地,也出人頭地 ,只是害怕風險而已。如果你做任何事都儘量降低風險,減少父母的擔心,父母肯定不不反對你了。你也增加了成功的把握,你和父母的關係也才會和諧。因為窮人家窮的不只是物質,精神上也是一種窮的心態,這是不可改的,你當了父母也是同樣的。老子《道德經》裡講的‘大器晚成’實際上是‘大器免成’的意思,因為古代‘免’和‘晚’相通。意思就是大器是不會成功的,或者說很難成功的。所以我們的人生只能先定一個很小的目標去實現,不要先定什麼大目標這樣我們就不會大幹快上,也就不會失敗了。我們也不會因為這些問題和父母產生巨大的矛盾了,是不是?因為幾乎所有人到中年的父母都是求穩定,不求大發展的,這其實並沒有錯。可是年少輕狂的我們還指責父母思想落後,保守。”
張仲勇講的這一段話梁志強聽的很仔細,同時他也認真反思了自己的問題。所以張仲勇講完後,梁志強馬上站起來了說:“師父所言極是,我以前沒有合適的養雞場,但是也去買很多小雞回來,結果小雞擁擠在很小的空間裡養不到一個月全部死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就是想盡快發大財。其實哪怕一年只增加10只母雞,我在家裡五年時間也可以養50只母雞,按照我的養雞技術一個月一隻母雞一個月可以產25個雞蛋,我們老家雞蛋那時候一枚雞蛋可以賣5毛以上。如果有50只母雞一個月就可以有625元的收入。我自制的混合飼料成本特別低,純收入也能達到400元以上。那時候外出打工的一個月也才幾百塊錢呢。其實我後來外出打工頭幾年一分錢都沒給家裡拿回來。”
接下來,張仲勇又給大家讀了他大伯日記中其它段落,尤其是他大伯在肺癌晚期最後一段時間寫的許多日記。大伯也是在人生的最後階段才開始反思自己的過錯,他才認識到人一輩子最重要的是健康快樂。還有就是一家人團聚在一起生活,也不會窮到哪裡去,至於掙錢多少不是最重要的。
而且他大伯也意識到,之所以他孩子這麼不聽話,也是因為自己從小對孩子期望太大造成的,逼的孩子也想透過自己努力來證明自己能幹。在家裡做事處處受他管教,孩子受不了只有離家出走。在外面打工一年只回來一次,骨肉分離一家人也痛苦。然而窮人家的孩子既沒有學歷,又沒有家庭助力只靠打工又能怎麼樣?也發不了財,一輩子也是湊合過,還不如讓孩子在老家附近找個事做,少掙錢也無所謂。最後大伯在日記裡寫道:“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命中只有七合米,掙斷筋骨不滿升。”徹底走向宿命論者。這就是張仲勇大伯一個典型中國農民的一生體驗。
張仲勇講完這些後對臺下的學員說:“我認為研究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係和相處之道比研究什麼量子力學,研究什麼月球採礦以及其它什麼高科技還有國際關係更重要很多倍,可惜大學裡沒有這個專業,反而多教一些沒用的東西。我希望各位不要像我大伯一樣,到了生命最後時刻再去後悔,好好想一下這些問題吧。還是一句話,你的貪念遠遠超過了客觀條件,包括你對子女的期望太高都會帶來無窮無盡的痛苦。我不是認為錢多了不好,而是這個社會條件決定了,大家平均收入也就是幾千塊一個月,一個普通的你大機率也是這麼多了。”
學員們聽了這一番話後熱烈鼓掌,更有人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是我們最應該學習的知識。”
張仲勇講完後又回到最後一排座位上坐下,夏明又開始主導講課了。他一開口又語出驚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