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節課是自習，時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居然在季言禮回教室之後，一直用餘光看著他，他非常坦然的拿起紙條看了看，然後扔進了後面的垃圾桶，然後又隨意的將娃哈哈乳酸菌拆開，分享給坐在他四周的同學，當然，他自己也留了一個，插了吸管，兩口就喝沒了。
時越低下頭，為自己的好奇心而可恥。
晚自習下課，她又是第一個衝出了教室，第一個來到了腳踏車棚，騎上車，出校園，進入主幹道，開始衝著浴池的方向猛蹬。
一天中，只有這一會兒，她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遠遠的，隔著一條火車道，時越看見了浴池亮著的招牌，慢慢降下來速度。
等到了浴池，蔡鳳霞正在清洗最後一個單間，劉奶奶的班只上到晚上八點，剩下的都得由蔡鳳霞來做。
時越幫忙將吧檯和茶几擦了擦，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根老冰棒，站在窗前木然的吃著。
“走吧，回家。”聽蔡鳳霞的語氣，時越就知道她又不開心了。
“這段時間真倒黴，一連一個月了，彩票連一個單獨的號碼都沒中過！”蔡鳳霞邊騎車邊抱怨著，“對了，今天看見柳茵她媽了，來我們家洗澡，真羨慕她媽，一個家庭主婦，每天啥也不幹，就是打麻將，明明就住在城區，卻讓孩子去住宿，真利索，不像我啊，嘖嘖。”
時越沉默地騎著車。
“跟你說話呢，柳茵，你倆以前不就是同學嗎？現在怎麼樣，還是好朋友嗎？”蔡鳳霞扯著脖子問。
“掰了。”時越回答的很平靜。
“怎麼就掰了？不是相處的好好的嗎？”蔡鳳霞明顯有點驚訝。
“合不來。”時越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合不來，你和誰能合得來？我就沒見過你和誰能合得來的。”蔡鳳霞輕嗤一聲，“你那個驢脾氣我還不知道，誰能受得了你？”
一聲非常突兀長久的剎車聲響徹夜空——
時越伸長了腿，點在地上，藉著路燈望向蔡鳳霞，她被時越忽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趕忙也剎車停下，“你幹什麼？”
“我在想，我甚至還沒說我和柳茵掰了的原因，你怎麼就認定是我的過錯呢？”時越的聲音很輕。
“因為我還不瞭解你……”
“不，你不瞭解，如果說這世上有兩個人最不瞭解我，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我爸。”時越打斷蔡鳳霞。
“你反了你了！你和誰說話呢？”蔡鳳霞忽然瞪起眼睛。
“每次都是這樣，說不過我就拿身份壓我，真沒意思。”時越重新蹬上車，自顧自騎進了夜色裡。
回到家，時越一言不發，蔡鳳霞很明顯還沒解氣，追著時越罵著：“你少擺那個死臉，你沒資格給我看臉色！嫌我不好，你就滾你爸那裡去！你爸好，你爸和其他工友合住在平房裡，被褥都他媽是黑的，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去跟你爸住去，你去！”
時越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她渾身無力的坐在沙發上，用近乎懇求的語氣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只要有一點問題，哪怕是一點點，你想的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把我送走呢？你的腳踏車壞了，你都先想著去修一修，為什麼面對我，你自己的親生女兒，你卻一點耐心都不願意給我？”
蔡鳳霞幹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我要不是為了你，浴池我早兌出去了！生意也不好，我天天早出晚歸的，為了誰啊？你領情嗎？像你那個死爹一樣，無情無義！”
時越的眼淚落下來，無聲無息，她知道這是一場註定敗北的角逐，因為她和蔡鳳霞從不真正處在同一個問題的情境裡，她講道理，蔡鳳霞講生理，她講對錯，蔡鳳霞講恩義。
她永遠都說不過蔡鳳霞，因為她這條命是蔡鳳霞給的，所以她就永遠處在下風，一輩子站在下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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