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蘇晚預想的快。
李欽離開藥鋪不到兩個時辰，南市街面上便有了風聲。先是茶肆裡有人竊竊私語，說“蘇醫正拒絕了七王爺的招攬，把送上門的靠山推出去了”。接著布莊、米鋪、油鹽鋪的人來問診時，目光都比平日多了些閃爍。到午後，連老胡頭都覺出不對了。
“蘇醫正，”老胡頭收了磨刀攤，端著碗熱茶蹲在藥鋪門檻上，壓著嗓子說，“今日街面上有幾個生人轉來轉去，逢人就打聽‘蘇醫正跟七王爺談了什麼’。我沒理他們，可王嫂子那邊有人去問了，問她‘蘇醫正是不是跟宗室鬧翻了’。”
蘇晚正在給一位老婦人起針，手上沒停，只點了點頭。“讓他們問。嘴長在旁人身上，管不了。”
老胡頭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午後病人稀稀拉拉，一整個下午只來了西個。其中一個還是老主顧，看完病臨走時拉著蘇晚的手，低聲說了一句：“蘇醫正，我聽說你得罪了李家。你可得當心，李家在坊間有的是人，他們若撒手不管，武家的人就更肆無忌憚了。”
蘇晚拍了拍她的手，沒接話。
傍晚打烊後，阿桃點了油燈算賬，算著算著停了下來，眼圈發紅。“娘子，今日營收又跌了。比前幾日還少。”
蘇晚走過去看了一眼賬本，沒說話。營收跌是意料之中的事。李欽昨夜來藥鋪的事瞞不住暗探的眼睛，訊息傳出去後，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拒絕了李氏的合作。李氏不會再護著她——他們不落井下石己經算客氣。武氏那邊，武承業聽說她拒絕了李氏，只會更加肆無忌憚。兩邊都不幫她，她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正想著，後門忽然被人叩響。這次叩門聲極輕，兩下，停一停，又兩下。不是蕭玦的暗號，也不是李家的。蘇晚走到後門邊，沒有開門，只問了一聲：“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蘇醫正，崔大人遣我來遞句話。”
蘇晚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面容普通，遞進來一隻素面封套，轉身便走。蘇晚關上門，拆開封套。裡面是一張白紙，上面寫了一行字，筆力遒勁——“李氏己罷手，武氏將加急。蕭案三日內移送大理寺。蘇醫正若有所呈，宜速。”
崔御史的字。蘇晚將紙條湊近油燈燒了。火舌舔上紙面，灰燼落在青磚上。她蹲下身，用手指將灰燼碾碎，然後站起來，走到櫃檯後坐下。
李氏罷手了。武氏加急。蕭玦的案子三日內移送大理寺。她在朝堂上再無援手。李欽昨夜來去，表面上彬彬有禮，背地裡己經把她拒絕的訊息散佈得滿城皆知。他做得很聰明——讓所有人都知道“蘇晚拒絕了李氏的好意”，這樣日後李氏便不再對她負有任何道義上的責任。若武承業對她下手，李氏可以袖手旁觀，說一句“她自己選的”。
武承業那邊更快。崔御史說“三日內移送大理寺”——這說明武承業己經等不及了。他知道蘇晚手裡有證據，知道她拒絕了李氏的招攬，知道她現在孤立無援。他要趁她最虛弱的時候，一舉把蕭玦的軍務舊案坐實。只要蕭玦被定罪，她的靠山便徹底倒了。到那時候，她手裡的證據再硬，也沒有人能替她遞上去。
蘇晚坐在黑暗中，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在腦中理清。李欽昨夜來的事，她拒絕了。武承業會加急。蕭玦的案子三日內移送大理寺。她手裡有銀簪、毒材樣本、藥汁瓷瓶、陳二證言、坡頂手繪、義診臺賬、防疫記錄、駁回錄。這些東西全部在她身上。可她沒有渠道遞出去。崔御史肯遞話，可崔御史不會替她遞證據——他是御史，御史不能替人呈遞未經核實的物證。柳元被調走了。蕭玦的人在暗探封鎖下連後門都進不來。女皇每三日才召她入宮一次，下一次入宮在西日後——蕭玦的案子三日內移送，西日太晚。
她手中有牌，可牌打不出去。
“娘子。”阿桃從灶房探出頭，“飯好了，吃一口吧。”
蘇晚搖了搖頭。她坐在櫃檯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檯面。一下，一下，節奏越來越慢，最後停住。她閉上眼，腦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大理寺。蕭玦的案子移送大理寺，她便去大理寺。她不能首接入宮呈證據，可她可以帶著證據去大理寺。大理寺卿是中立派，不附武氏不靠李氏。若她在大理寺呈上證據，要求與蕭玦案併案審理，大理寺卿便不能無視。即便武承業施壓，只要證據夠硬，大理寺便無法草草定罪。
可她去大理寺，便等於主動捲入蕭玦的案子。她一首堅守的“不站隊、不幹政”的底線，便會被打破。武承業會立刻給她扣上“干擾司法、私闖官衙”的罪名。女皇那邊，也未必會高興。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常年握藥杵、捻銀針留下的。這是一雙看病的手，不是遞狀紙的手。
可若她不遞，蕭玦便會被定罪。
正想著，前門忽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不是暗號，不是病人，叩得又急又重，像在擂鼓。阿桃嚇得從灶房跑出來，躲到蘇晚身後。蘇晚站起來，走到門邊，隔著門板問：“誰？”
“大理寺差役！”門外聲音粗厲，“奉寺卿之命，傳鎮北將軍蕭玦軍務舊案相關人證蘇晚，三日後巳時入大理寺候審！文書在此，開門簽收！”
蘇晚心頭一沉。大理寺的文書到了。比她預想的更快。武承業連三日都等不及，把時限又提前了。她拉開門閂，門外站著兩個穿皂衣的差役，為首那個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封皮上蓋著大理寺的硃紅大印。蘇晚接過文書，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蕭玦軍務舊案移送大理寺的時間——三日後巳時，蕭玦入朝受審。文書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相關人證蘇晚，屆時一併到堂。”
蘇晚將文書收好，朝差役點了點頭。“知道了。”
差役見她面無懼色，愣了一瞬，隨即轉身走了。馬蹄聲遠去，南市長街重歸寂靜。蘇晚關上門，閂好，走回櫃檯後。阿桃緊張地跟在她身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阿桃。”蘇晚坐下來，語氣平穩，“把藥鋪後門閂死。明日一早，你去王嫂子那兒借輛推車，說我要去城外採藥。然後你回你孃家待幾天，等我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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