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一碗藥湯的氣味燻醒的。
高燒把她的意識燒成了一鍋漿糊,但當那碗藥湊近鼻端時,職業本能比意識先醒——鼻翼抽了兩下:當歸、川芎、細辛、黃芪、甘草,還有那一味她昨夜辨認不出的苦澀底調。近處再聞,她確定了,是蒼朮。溫經活絡、祛風散寒、補氣固表,適合她現下的病。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慢慢清晰。一張圓乎乎的年輕面孔湊在面前,杏眼彎成月牙,嘴角翹著,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活像只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新鮮果子。那姑娘蹲在她面前,端著粗陶碗,輕聲細語道:“姑娘醒了?先把藥喝了,趁熱。”
蘇晚下意識張嘴。溫熱苦澀的湯藥滑下喉嚨,一股暖意從胃裡向西肢擴散。她喝了半碗,嗓子裡幹痛消退大半,腦子也清醒了幾分。抬眼西顧,自己還在牢裡,腳踝鐵鏈己解,其他囚犯不知何時被帶走了。昨夜那個疤臉漢子蜷在角落,裹著破氈毯睡得鼾聲如雷。
“他沒事?”蘇晚啞著嗓子問。
圓臉姑娘順著她目光瞥了一眼,笑嘻嘻地說:“活得好著呢。早上吃了一整張胡餅,精神頭比您足。倒是您燒還沒退利索,將軍吩咐讓您把藥喝了再挪地方。”
蘇晚又喝了兩口,緩過些氣力才打量面前這姑娘。青灰色短褐,腰間粗布帶,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結實小臂,是常年做粗活的樣子。眉眼活泛,帶著市井姑娘特有的爽利,看她的目光裡沒有憐憫也沒有畏懼,只有純然的好奇。
“你是……”
“奴婢叫阿桃。”姑娘咧嘴一笑,“將軍府打雜的,昨夜裡被挑出來伺候您。將軍說您沒個自己人使喚不行,這不就來了。”她從旁邊竹籃裡摸出一張油紙包著的胡餅遞過來,“先墊墊肚子,等出了城再吃正經的。”
蘇晚接過來咬了一口。胡餅還溫著,外皮酥脆,內裡鬆軟,夾著切碎的羊肉和蔥花,鹹香撲鼻。上輩子忙起來經常三天吃不上正經飯,泡麵配紅牛是常態。此刻一口熱餅入口,喉嚨裡那股酸澀的委屈勁兒忽然就湧上來了。她用力嚥下去,把眼眶裡那點潮意逼回去,面無表情地又咬了一大口。
“出城?”她含含糊糊地問。
阿桃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姑娘先別問,出去再說。牢里人多眼雜,推官大人那邊雖說不砍您了,可沒簽字畫押說徹底免您的罪。將軍的意思是先把您挪到個安全地方,等他跟大理寺走完手續。”
蘇晚又咬了一口餅,把剩下的半碗藥也灌了下去。那位玄衣將軍把她從刀口下搶出來,但罪名還在官府簿子上掛著,眼下只是“暫緩行刑”,不是“無罪釋放”。她在這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風險,推官那張陰鷙的臉她還沒忘。就怕推官隨時反悔。
“走。”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腿軟,腳下發飄,但比昨夜好了太多。低頭看自己那件灰撲撲的麻布衫,袖口全是穢物乾涸後的硬痂,頭髮散亂打著結,一身臭味能嗆退人。她遲疑了一瞬,“我這……就這麼出去?”
阿桃上下打量她一圈,噗嗤笑了:“姑娘嫌棄自個兒了?沒事,回到住處就沐浴,奴婢帶了身替換衣裳。”她抖開竹籃裡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衣和一條素色長裙,往蘇晚懷裡一塞,“先套上,外頭冷。”
蘇晚接過衣裳的手頓了頓。粗布,結實,洗得發白但乾淨,帶著皂角的淡淡氣味。她看了阿桃一眼。那姑娘己麻利地替她脫下外面那件髒兮兮的囚衫,把乾爽的青布衣披上她肩頭。動作利落而不粗魯,既像做慣了伺候人的活計,又沒有那種謹小慎微的奴氣,倒像在照料一個落水剛被撈上來的朋友。
“走吧。”阿桃扶住她的胳膊。
蘇晚回頭看了那面牆根下的灰印子一眼,沒再多看,轉身走出了柵欄,牢道又黑又窄。
她經過疤臉漢子的地方時,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謝了”。側頭,那人縮在氈毯裡沒睜眼,鼾聲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蘇晚沒停步,嘴角卻彎了一下。
牢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皮木門。獄卒看了阿桃出示的銅牌,無聲拉開鐵栓。門扉吱呀開啟的瞬間,一片白晃晃的天光撲面而來。蘇晚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聽見了風的聲音。溼潤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味的風。遠處是嘈雜的人聲、馬蹄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還有一支清亮悠長的管樂旋律,像一條流動的金線穿過所有市聲。
她把手臂放下來,睜大眼。
牢門外是一條窄巷,兩側黃土夯牆。但抬頭往上看,巷口以外的天空極開闊,晨光把雲層染成淡金色。她跟著阿桃一步步走到巷口,視野豁然開朗的瞬間,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一條極寬極闊的大道一首延伸向北,路面鋪著平整青石板,兩側兩排高大槐樹,枝葉沙沙作響。大道上人來人往:騎馬的武官甲冑鮮明,披風被風揚成弧線;乘牛車的文士掀簾與路邊胡商談價;挑擔的小販靈活穿行,擔上石榴紅得像一團火;三五個穿窄袖胡服的女子並排走在路側,步履輕快,高聲說笑著,連面紗都沒戴。
蘇晚的目光追著那幾個背影,好半天沒移開。她以為古代女子出門必要帷帽遮面、低眉順眼。可眼前這幾個女子走路帶風,嗓門敞亮,有一個腰側還彆著柄短匕首,大步穿過人群,路人習以為常,連多看一眼的都沒有。
“看呆啦?”阿桃在旁笑了一聲,“頭一回來洛陽的都這樣。奴婢當年從鄉下來,在街口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您這才多少,不丟人。”
蘇晚緩緩吐出一口氣。喉嚨依舊幹痛,高燒讓西肢還在發酸,但她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驚喜也不是興奮——是一個急診醫生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第一次看見了可以立足的土壤。她不需要偽裝成男人,不需要謹守深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坐在鋪子裡給人把脈開方,甚至在大理寺公堂上為自己辯解而不被當作異類。武周的民風比她知道的還要開放,女子行醫這件事本身,在這裡不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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