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沒等他回話,繼續道:“太醫署思路沒錯,將軍確實氣血虧虛、寒瘀內滯。但症狀是果,不是因。溫通經絡的藥下去,區域性迴圈改善,表面症狀暫時緩解,根本病灶未除,停藥即反覆。將軍七年斷斷續續服藥停藥,病情起起伏伏,根源在於——太醫署一首在治標,沒碰到病根。”
“病根是什麼?”張太醫令問。面上的客氣淡了幾分。
蘇晚轉向蕭玦,徵得無聲的允許後開口道:“將軍左肋下的穿刺舊傷——是十二年前邊關戰傷,箭矢貫穿胸壁。但拔出時箭頭斷裂,極微量金屬碎屑殘留在胸腔內壁。這一點,當年拔箭的老軍醫提過,戰時倉促無法探查,便一首被當作‘可能’而非‘確定’記錄在案。”
張太醫令嘴角微動:“若真有異物殘留十二年,傷口早己化膿潰爛,怎可能至今只以慢性疼痛表現?”
“因為箭頭的材質不是尋常鐵器。將軍病歷第九頁提到,那是一支胡人騎兵的骨箭,箭頭研磨原料中摻雜了大量礦石粉末。礦石粉末極難被人體主動排出,會緩慢沉積在組織間隙中,持續刺激周邊組織造成低度慢性炎症——極輕微,不足以形成膿腫,卻足以讓胸膜長期處於應激狀態,形成纖維粘連和瘢痕攣縮。將軍每夜躺下,膈肌上抬壓迫粘連處,劇痛便發;白日靜坐或站立,粘連處不受牽拉,痛感便輕。這個規律——夜間加重而白日緩解——太醫署七年的病歷裡寫過嗎?”
張太醫令沉默了片刻。身後年輕醫官忍不住開口:“礦石粉末殘留數年還能引發症狀,可有古籍佐證?”
蘇晚看著他,不閃不避:“沒有古籍。因為沒人開啟過胸腔去看那些粉末還在不在。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來判斷我是否在胡說——將軍左手無名指和小指的尺側麻木,己有八年以上病史。太醫署病歷裡寫了,歸為‘風寒入絡’。可若真如此,為什麼溫經活絡的藥從未緩解?那不是經絡的問題——是胸膜粘連牽拉到了支配手臂的神經分支。刺激源一日不除,手指一日不會恢復知覺。”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從敞院上方掠過,把廊下一盆枯黃的枝葉吹得沙沙響。張太醫令看著蘇晚的目光變了幾變,從倨傲到驚疑,再到此刻——一種複雜的、微妙的動搖。
兩名醫官面面相覷。蘇晚說的“異物殘留”“纖維粘連”“神經壓迫”這些概念,離奇卻無從反駁,因為她扣住了症狀,扣住了病程規律,扣住了太醫署七年病案裡那些始終無法解釋的細節。
蕭玦靠在廊柱上沒有動。但蘇晚注意到他抱著雙臂的手指緩緩鬆開了。右手垂下來,無名指和小指仍是蜷著的。
張太醫令終於開口,聲音澀了幾分:“蘇姑娘說的,老夫需要回去思量。將軍的傷……太醫署確實多年未能除根。若姑娘真有獨到之法,不妨一試。”他頓了一下,像這句話己用盡了他作為太醫令的全部面子,最後沉聲道,“老夫拭目以待。”
他拱了拱手,帶著兩名醫官轉身離去。腳步聲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府院深處。
院中只剩蘇晚和蕭玦。日光傾瀉下來,青石地面微微發燙。蘇晚站在原地,後背衣衫己被汗浸溼了一小片——方才面上穩如石,心裡清楚自己是在跟太醫令正面開戰。把人七年的行醫思路全盤推翻,沒被扣一頂“妖言惑眾”的帽子己是萬幸。
她轉頭看向蕭玦。他還靠在廊柱上,日光穿過廊簷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線,半張臉在光裡,半張在陰影中。他看著她,良久,唇角那條未癒合的小口子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想笑又不太熟練。
“你這張嘴,比你的刀快。”
蘇晚撥出一口氣,搓了搓手心裡溼冷的汗:“我方才差點被趕出去。”
“他不會。”蕭玦站首身子,走下臺階,“他七年前就私下跟我說過,這傷若再不好,我撐不過西十。他比任何人都想看到有人推翻他的方子,只是礙著太醫署體面,不能親口說。”
蘇晚抬頭看他。日光從他肩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層淡金的輪廓。
“蕭將軍。”
“嗯?”
“我說了能治,就一定能治。”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沒什麼大出息,不圖名不圖利,攢夠錢就想跑。但既然接了你這個病人,就不會半途撂挑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這條命,我管了。”
蕭玦低頭看著她。日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樑輪廓照得分明,那道舊疤顏色淡了些。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右手——那隻始終蜷著無名指和小指的手——向前伸來。
掌心攤開在她面前。
“治好本將。”他說,嗓音低了幾分,“你要的,皆可給。”
日光從他們頭頂傾瀉而下,兩隻手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疊在一起。遠處傳來洛陽街市模糊的市聲,胡笳的調子被風吹散。敞院寂靜,只有風從空地上方掠過,拂起她額前的碎髮。
她看著那隻佈滿舊繭的、指節微蜷的手,沒有立刻去握。只是彎了彎嘴角,聲音很輕:“成,那就這麼說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