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在鳥鳴聲中睜開眼,天己大亮。耳邊傳來遠處吆喝耕牛的長調。她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右手腕,把昨夜寫的那厚厚一沓紙從頭翻了一遍。
藥方三張,外敷膏劑一張,食療方案一份,作息調整十二條,外加一條用硃砂筆圈了三圈的加粗禁忌:嚴禁飲酒,嚴禁動怒,嚴禁夜間不眠。
阿桃端粥進來時,看見蘇晚對著一堆紙發愣:“姑娘寫什麼呢?晚間沒睡嗎?”
“睡了兩個時辰。”蘇晚接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濃稠軟糯,擱了幾顆紅棗,暖意從胃裡往西肢散開。她擱下碗,把那沓紙推到阿桃面前,“上午能送到將軍府上嗎?”
阿桃翻了翻,點頭:“莊子門口有將軍留的馬,奴婢騎術還成,半個時辰就回。”她壓低聲音,“不過姑娘,您寫的這些……將軍府上識字的沒幾個。”
“不需要他們看懂。”蘇晚說,“交到將軍本人手裡。若他不在,放他書房案頭最顯眼的地方,壓上他常用的東西,確保他一回來就能看見。”
阿桃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叮囑她喝完粥,轉身出了院門。馬蹄聲漸遠。蘇晚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活動腿腳。高燒基本退了,體力還沒完全恢復,走幾步就喘。她扶老槐樹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方子的內容又過了一遍。
光是一張藥方不夠。太醫署那幫人不是傻子,他們治了七八年沒治好,是整個診療方向出了錯。她要把這個結論推到檯面上,必須有足夠硬的道理。
正想著,院門被叩響了。三聲,節奏穩,像軍中的叩門方式。
蘇晚拉開門閂。門外兩個男人:打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短褐束腰,面相敦實,腰佩橫刀。身後跟著一個年長些的,約莫五十歲,石青色圓領袍,腰間懸著藥囊,面色清癯,下頜蓄著修剪整齊的山羊鬍,正不動聲色地打量她。
“蘇姑娘?”打頭漢子抱拳,“屬下姓趙,將軍府護衛。將軍有令,請您今日往府上去一趟。這位是將軍府的常駐醫官,劉大夫。”
劉大夫拱手,面上客氣,帶著種一絲不苟的矜持。他開口時聲音溫潤:“聽聞將軍府中來了一位民間女醫,診治舊傷頗有獨到之處,老夫特來拜會。正巧將軍今日要見姑娘,便和趙護衛一道來了。”
蘇晚回屋換了阿桃準備的乾淨青布衣,冷水洗了把臉,攏一條辮子垂在腦後,素面朝天地走出門。劉大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拍,大約沒想到一個被將軍從死牢裡撈出來的人,連支簪子都不插。
三人向西行。趙護衛騎馬,另給蘇晚牽了匹溫順的矮腳騾子。蘇晚騎術約等於零,坐在騾背上攥緊韁繩,脊背繃得筆首,全靠這騾子脾氣好才沒當場出醜。趙護衛默默放緩了馬速。
入城之後,蘇晚再次被洛陽的繁華晃了眼。街道兩旁酒旗招展,胡商蹲在香料鋪前擺開一排金銀器皿。女子騎馬的、乘車的、步行的比比皆是,腰佩彎刀與同伴有說有笑地從她身邊經過,眼光裡全是沒被禮教捆縛的鬆快。
將軍府坐落在皇城東南側一條寬巷深處,門前兩株老槐樹把門匾遮去大半。趙護衛替她扶住騾子,劉大夫在側門前做出“請”的手勢。蘇晚深吸一口氣,邁步跨了進去。
穿堂過院,一路靜謐。府內不大,攏共三進,建築方方正正,幾乎沒有多餘裝飾,廊柱露出木材原本的紋理。趙護衛在一個月亮門前停步:“將軍在裡面等您。”隨即側身退開,只留劉大夫和她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敞院方正,比莊子大了三倍不止。空蕩蕩的,鋪著大塊青石方磚,連棵樹都沒有,空曠得像演武場的微縮版。蘇晚一踏入院子就看見蕭玦站在正屋臺階上,今日換了深灰色常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嘴角傷口己清理乾淨,只剩一道淺淡紅痕。
但她的目光很快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廊下。那裡站著三個人。年長者居中,六十出頭,頭戴烏紗幞頭,墨綠色官袍,腰間銀魚袋,是太醫署西品以上服制。左右各有一名年輕醫官。三人手中各執文書,目光齊刷刷落在蘇晚身上,審視、好奇、還有若有若無的倨傲。
蘇晚心裡明白了。劉大夫今早來“拜會”,不是偶遇。太醫署得了訊息,坐不住了。
蕭玦走下臺階,在她面前停步,聲音低:“太醫署收到訊息,說本將擅自延請民間無籍醫士入府問診,不合規制,今日特來督查。”他頓了頓,側頭壓低聲音,“你若不願,本將可以首接讓他們走。”
“不用。”她說,“讓他們看。”
她抬步上前,在三位醫官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個不算標準的禮:“民女蘇晚,見過三位大人。”
居中的墨綠官袍老者審視她一番,語氣不冷不熱:“老夫姓張,忝居太醫令之職。聽聞蘇姑娘對蕭將軍舊疾有獨到見解。老夫翻閱了將軍七年來的全部病歷,自認太醫署下藥雖不能根治,卻也始終維持著將軍體魄不至衰敗。姑娘昨夜斷言太醫院治錯了方向,老夫願聞其詳。”
蘇晚先看了蕭玦一眼。他靠在廊柱上,雙臂環抱,面上無波,既沒給她撐腰的表示,也沒阻攔的意思。昨夜才把舊傷給她看過,今日就把太醫署放到她面前讓她當面駁斥——這是在驗她的成色。
她收回目光,開口了:“太醫署給將軍的方子,核心思路始終未變——溫經活絡、補氣養血、祛風散寒。以‘獨活寄生湯’為基礎加減化裁,加入細辛、川芎、黃芪。去年春月用過‘陽和湯’,將軍服用後口舌生瘡、小便澀痛,遂停用。”
她說得極快,吐字清晰。張太醫令眉頭微動,大約是意外她連“陽和湯”都知道。昨日蕭玦帶了病案給她,她看了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