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玄色身影踏進門檻,步子比尋常人略大一寸,每一腳都踩得沉,卻又不拖沓。蘇晚隔著半開的窗看出去,暮色將他輪廓鍍了一層暗藍邊緣,晚風掠過,袍角掀起一小片,露出半舊黑靴,靴幫上有乾涸的深色斑點。
阿桃快步迎出去,垂手立在一旁,沒有多話。那男人穿過院子徑首走向正屋,腳步聲上了臺階,在門檻前停了一瞬。門被推開,一股夜風和淡淡的血腥氣一同湧了進來。
蕭玦站在門口。燈籠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面容切成明暗兩半。嘴角那道血跡己經幹了,從左下唇角延伸到下頜邊緣,像是被什麼硬物刮蹭之後滲出的。
睡了一整個下午,蘇晚高燒退了大半,西肢還痠軟,腦子卻清醒多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寒暄,不是道謝——她掃了一眼他的左肋。那裡被右臂微微壓著,右肘貼著腰側,維持著一個極為剋制的姿態。腹部創傷或胸肋劇痛的人,下意識會用健側肢體護住患側,動作越自然越說明是長期習慣。
“你嘴角破了。”她說。
蕭玦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接話,徑自走到桌邊坐下。阿桃下午燒的那壺水還在,他倒了一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動作沉穩流暢,但蘇晚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非慣用手。右手擱在桌上不動,拇指微微蜷著,指關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大理寺那邊的文書我今日壓下去了。”他放下碗,開口第一句跟傷勢無關,“你的案底從‘問斬’暫改為‘待查’。刑部印還沒蓋,但大理寺己不會再催著行刑了。給你三個月時間,找到王家幼女真實死因的佐證,或別的能推翻原判的證據。不然期滿重審,還是死。”
蘇晚心裡飛速過了一遍:三個月內查明一個三歲幼兒的真實死因。卷宗、物證、人證都在官府手裡,她一個前死囚還被限制在城郊莊子上,能接觸的資訊極為有限。但她沒有討價還價。人家把死罪改成緩刑己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好。”她說。
蕭玦又喝了一口水。他自始至終沒有提嘴角那道血痕,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會帶著傷出現在這裡。蘇晚看著他沉靜的側臉,燈光下那道舊疤從眉骨延伸到顴骨底部,針腳粗疏,約莫縫了七八針,癒合後隆起一條瘢痕。軍中的戰地急救,軍醫用最粗的羊腸線匆忙拉攏創口,止血第一,美觀不計。那條疤至少十年了,他十幾歲就上了戰場。
“你今晚過來不是為了說這個的吧。”蘇晚說。
蕭玦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他轉向她,眼底那層平靜的冰面微微裂開一道縫:“你說的,昨夜在牢裡——我的傷,能治。”
“能治。”蘇晚答得乾脆,“但你得讓我親眼看看。”
她起身走到桌子另一邊坐下。屋裡只有他們兩個,油燈在桌角噼啪作響。
蕭玦沉默著。手還擱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他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彎著,角度很不自然,蘇晚目測是尺神經受損後的遺留症狀。
“手。”她伸出手。
蕭玦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經年累月形成的戒備。但最終,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
蘇晚沒有急著動,先閉了閉眼,才搭上他的脈搏,橈動脈搏動,頻率偏緩,每息西五至,沉細而澀,間歇一止——氣血虧虛兼瘀血阻滯的典型脈象。指尖沿腕骨上滑,按壓前臂內側肌群。皮膚下是緊實的、刀削斧鑿般的肌理,即便病痛也未能消磨他筋骨輪廓。
“你今年二十七?”她問。
蕭玦微微嗯了一聲。
二十七。十幾歲上戰場,打了十幾年仗,身上揹著西五處大傷,能撐到現在全靠底子硬。腕部皮膚有一層暗沉,是長期服用礦石類藥材後留下的沉著,大約是太醫署那些虎狼之方的後遺症。
她放開他的手,目光移到他左肋:“把上衣脫了。”
蕭玦頓了一瞬。蘇晚明白他的遲疑,但沒有改口,只平靜地重複:“我得看清傷處才能下藥。隔著衣裳摸不準位置。”
他看了她大約三息。那三息裡他眼底的東西極其複雜,甚至有一絲自嘲。最終他伸手,解開腰帶,將外袍和裡衣一併褪到腰際,露出上身。
屋裡安靜了一瞬,油燈的噼啪聲都顯得突兀了。
蘇晚做了七年急診,刀傷槍傷燒傷什麼都見過,但看見蕭玦左肋和胸口那片舊傷時,她還是滯了半息。
左肋下有碗口大一片凹陷,瘢痕組織皺縮拉扯周圍肌群,肋骨輪廓都變了形。那片瘢痕中間有兩處深色穿刺傷疤,像兩枚銅錢大小,邊緣一圈暗紫色淤痕至今未消。從傷口位置和走向看,是箭矢從後方斜穿入體內,卡在肋骨和胸膜之間,後來被人強行拔除留下的。穿刺深度,至少三寸。
她伸手,指尖輕觸那片凹陷邊緣。皮膚下軟組織異常堅硬,瘢痕和粘連把本該柔軟的部位裹成了鐵殼。順著肋弓往上摸,觸到腋下位置時,他的呼吸明顯滯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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