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在集市上出過一回風頭之後，南市後巷這條街上的商戶們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頭兩天還只是路過時多瞥一眼，到第三天晚上，隔壁布坊的女掌櫃親自端著一碟新做的棗糕上門來了。蘇晚當時正蹲在院子裡收拾那批新進的藥材，井臺上攤了一排剛切好的黃芪片，阿桃在旁邊拿細篩子過甘草粉，兩個人身上都沾著碎草屑。院子門沒關，女掌櫃在門口站了一下才出聲：“蘇大夫忙著呢？”
蘇晚抬頭。來人約莫西十出頭，圓臉盤，眉目和善，身上繫著一條靛藍圍裙，圍裙兜裡露出一把木尺的邊角。她在門口站著沒急著進來，先笑著看了一眼井臺上那排黃芪片的切片厚度，才邁過門檻說了一句“這黃芪片切得勻”，伸手把棗糕碟子擱在井沿上。
蘇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請她坐。女掌櫃自己拉了張矮凳在井臺邊坐下，自我介紹說姓李，鋪子就在隔壁，賣布匹和成衣，在這條街上做了快二十年。她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晚臉上：“前天聽南城藥材集市上的人說，有個年輕女醫指著好幾家攤子的藥材講了半天，品相、炮製、存法，說得頭頭是道。我一聽就知道是蘇大夫你。”
“李掌櫃訊息真靈通。”蘇晚笑了笑，“我就去了一趟。”
“這條街上什麼訊息傳不快？隔壁麵館老闆娘也跟我說了，你開張頭一天，連診金都沒收。”李掌櫃說話時一首帶著笑，但蘇晚留意到她的目光在“開張頭一天”那幾個字上輕輕停了一下。那停頓很短，像是隨口一提，但蘇晚聽出了下面那層意思——她在算蘇晚在南市紮根的時日，也在估量這個新來的年輕女醫有多少分量。
果然，李掌櫃下一句話就轉了方向：“蘇大夫是哪裡人？聽口音不像洛陽本地的。”
“關中那邊的。”蘇晚答得順溜。原身的記憶裡確實有往西行過的模糊印跡，她撿了個不容易被追查的方向，“家裡以前也是做藥材營生的，後來出了變故，一個人流落到洛陽來。”
李掌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轉而說起這條街上的日常瑣事——哪家鋪子的生意好，哪個巷口的菜攤新鮮便宜，隔壁麵館老闆娘嫁過來之前在懷州做什麼。蘇晚一邊聽一邊把井臺上晾好的黃芪片收進粗布袋裡，手上沒停，嘴裡也不冷場。李掌櫃聊到興頭上笑了一聲說：“你這條街上住著，往後日子不會悶。巷口賣糖葫蘆的老周每天下午準時來，麵館老闆娘隔三差五做新花樣，我那邊裁布剩下的邊角料你要用得著就過來拿，塞被套填枕頭都好使。”
蘇晚一一應著，心裡卻清楚，李掌櫃在這條街上做了二十年，什麼樣的新鋪子開張沒見過？她今天端著棗糕上門，明面上是鄰里走動，骨子裡是把這新來的年輕女醫摸一遍底：從哪兒來、靠什麼營生、有沒有靠山、值不值得來往。對方問得含蓄，她答得也穩妥，幾輪下來李掌櫃臉上的笑意比進門時真了幾分。
“對了，蘇大夫。”李掌櫃拿起一塊棗糕咬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你剛來洛陽不久，有件事得提醒你一聲。這條街上做藥材生意的，除了你，還有天街拐角那家馬家藥行。他家在東市南市都有鋪面，做得挺大，咱這條街上的散戶多半從他那兒進貨。你開鋪子賣藥，多少會跟他家碰上。”
蘇晚想起那個在巷口蹲了好幾天的灰衣男人：“馬家藥行的掌櫃，是不是總穿灰褐色短衣？”
李掌櫃挑眉：“那就是馬掌櫃本人。他前天還在街口蹲著看你鋪子進出的人吧？”她放下棗糕，壓低了些聲音，“馬記背後有人撐腰，具體是誰說不準，但聽說跟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有來往。你一個剛來的姑娘，又是……女子行醫，最好別跟他家硬碰。”
蘇晚“嗯”了一聲，把最後一捧黃芪片倒進布袋裡紮好口。李掌櫃說完該說的話，拍拍圍裙上沾的棗糕渣站起來：“得回去看鋪子了。棗糕要是合口，下回我再做。”
蘇晚送她到門口。李掌櫃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哦對了，蘇大夫，有件事忘了跟你說——剛入秋那陣子，南城外面幾個村子出了事。好多人同時發高熱昏過去，太醫署去查也沒查出什麼結果。有人說那是巫蠱，也有人說……”她頓了一下，“說是有遊醫在村民身上試邪術。你既是女醫，出門給外人看病的時候，當心些。”
蘇晚站在門檻內，看李掌櫃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關上門。阿桃從屋裡探出頭來：“姑娘，那位李掌櫃來做什麼的？”
“送棗糕，順便看人。”蘇晚走回井臺邊把布袋提進屋裡，“她說南城外的溫病還在傳，有人把賬算在遊醫女醫頭上。”
阿桃的臉白了一瞬：“那姑娘您——”
“所以我得先把街坊鄰居穩住。李掌櫃回去之後會替我說好話的。”她剛才全程沒回避自己遊醫的身份，把話說得坦蕩，還把集市上幫人看藥材的事亮了出來。李掌櫃這種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本地商戶，最看重的是“這人靠譜不靠譜”。蘇晚讓她看見了，也讓她聽見了，回去自然會替她傳話。
晚飯後蘇晚在院子裡點了一盞油燈，把李掌櫃提到的“溫病”細節又翻出來理了一遍。原身的記憶裡也有片段：去年秋冬，南城郊外幾個村子同時爆發高熱症，病人全身起紅疹、咳血，三五日便不治身亡。官府抓了一批遊醫問罪，原身就是在那之後被牽連入獄的。李掌櫃說“太醫署沒查出結果”，蘇晚聽了心裡打了個結——太醫署查不出的病，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查不出，另一種是查出來了，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
阿桃洗完碗出來，看她對著燈發愣，問了一句。蘇晚把燈芯挑亮了些：“李掌櫃說，南城外面幾個村子又有人發熱昏迷了。我想起在牢裡聽說的事——這兩年神都頻發溫病，太醫署束手無策，官府就抓遊醫頂罪。”
阿桃沉默了一會兒，咬了咬嘴唇：“姑娘，您不會又要去管吧？”
“我連那村子在哪兒都不知道，想管也管不了。”蘇晚吹了吹燈罩上的灰，“先把鋪子穩住，把這條街上的人心攏住。以後真有事了，至少有人替我說句話。”
阿桃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二日一早，隔壁麵館老闆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從牆頭遞過來，說是給新鄰居嚐鮮。蘇晚接了，讓阿桃回送了一包祛溼驅寒的茶飲過去。上午陸續來了西五個看診的街坊，多是腰腿疼、胃口不好之類的小毛病，蘇晚一一開了方子，阿桃抓藥記賬，有條不紊。到巳時前後診室空下來，蘇晚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順帶把昨天李掌櫃說的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正想著，對門賣雜貨的胡大爺拎著一捆蔥路過，在她門口站了一下。他先是誇蘇晚昨天給隔壁麵館老闆娘配的茶飲“喝了確實暖和”，又說起自家老寒腿疼了好幾年了，問蘇晚有沒有什麼調養法子。蘇晚讓他坐下來搭了脈，說了一通每天泡腳按摩的簡單辦法，胡大爺連連點頭說回去就試試。但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忽然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蘇大夫，你別怪老頭子多嘴——你一個姑娘家開藥鋪，又是新來的，街上難免有人背後嚼舌頭。說你是將軍府的人託進來的，還說你在牢裡待過。”
蘇晚抬眼看他。胡大爺這話說得帶著三分好意七分謹慎，說完自己也覺得唐突了，又補了一句：“老頭子信你。你能治住我那老寒腿就是本事，管你從前在哪兒待過。就是怕有人拿這話在街面上傳，傳多了對你不利。”
“多謝胡大爺提醒。”蘇晚站起來送了他兩步，“我從哪兒來、待沒待過牢裡，這些事堵不住人的嘴。但我的藥有沒有用、能不能治好病，這個我能證明。等他們看見我開的方子管用了，那些閒話自然會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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