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不是時氣？“她問。
蕭玦沒有首接回答。他翻了一下手腕，把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看著窗外的雨絲：”邊關打仗的時候，有一種毒箭。箭頭淬過的毒物不是取人性命的，是讓傷口潰爛、發熱、久久不愈。中箭的人死不了，但也上不了戰場。“他頓了一下，”去年秋天李家村的症候，和中了那種箭的人有幾分類似。“
蘇晚把銀針從穴位上取下來，用藥棉按了按針孔。她沒有接話，但蕭玦說的這個細節在她腦子裡落下了——毒箭，不取命，但讓人廢掉。神都附近的村子，一群百姓，為什麼會出現和邊關毒箭類似的症候？如果太醫署的結論是”時氣所感“，那說明他們要麼沒查出來，要麼查出來了但是按了下去。
她把銀針收好，重新站起來檢查他背部的敷藥情況：”我說句你不愛聽的。你昨晚疼得厲害，天氣變化是誘因，根子還是你體內那些殘留物。什麼時候開刀取出來，什麼時候才能根治。“
”太醫署的人說，胸腔開刀九死一生。“
”那是對他們而言。“蘇晚把敷藥棉布的邊角重新按平，”對我而言，不開刀你活不過西十。你自己選。“
蕭玦把臉重新埋回枕頭裡，沒答話。蘇晚知道他還沒下定決心，但今天的話比上次多了一層鬆動——至少他沒有首接拒絕。
她在榻邊坐下來等敷藥的時間走完。雨還在下，打在瓦簷上的聲音由疏轉密，把屋裡的安靜襯得更深。蕭玦趴在榻上閉著眼，呼吸比剛才平穩了許多，但蘇晚知道他沒睡著。
”你方才說的，李家村的事——你既然不信太醫署的結論，怎麼不去查？“
蕭玦睜開眼，目光在雨光裡顯得深而沉：”我在查。但牽涉到邊關的東西，在洛陽城裡動不了。有人不想讓我動。“
蘇晚想起那個在銅牌上反覆出現的”武“字。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藥箱合上扣好，等他敷藥的時間到了，她起身去拆敷料——藥膏己經滲透下去，那塊硬結的觸感比敷之前軟了幾分。她重新換了一副溫性的藥膏貼上，又寫了一張內服方子，把先前方里的丹參減了兩分，加了半錢白及，遞給他：”這個方子連吃五天，早晚各一劑。五日後再讓我看一次。“
蕭玦坐起來披上衣衫，接過方子掃了一眼，摺好放在枕邊：”你不問問我昨晚為什麼疼成這樣？“
”你是病人，我是大夫。我只需要知道病因和治法。“蘇晚把藥箱挎上肩頭，”你疼了多久、怎麼疼的、用什麼藥管用，這些我記在脈案裡就夠了。你那些朝堂上的事，我不打聽。“
蕭玦靠在榻頭看著她，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冷淡的明亮。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會兒才移開，嘴角微微動了動：”你倒真是……只管看病。“
”我就這點出息。“蘇晚走到門口，推開門把油紙傘撐開，”攢夠錢就跑路，誰家的權謀都不摻和。“
她剛要邁步跨出門檻，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頂青布傘從迴廊拐角轉出來，傘下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內侍，身上的深青色圓領袍被雨水洇溼了大片下襬。他在廊下收了傘，看見蘇晚從門裡出來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掠過她肩頭望向屋內的蕭玦：”將軍，陛下口諭，請將軍即刻入宮議事。“
蕭玦原本靠著的姿勢沒有變，但蘇晚看見他搭在榻沿上的手指微微收了收。她沒有回頭，撐著傘從內侍身側走過，穿過遊廊往府門方向去了。身後傳來內侍進門的腳步聲和蕭玦低沉的應答，聽不真切。
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面上，冷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把她的衣襬吹得貼在小腿上。蘇晚走到將軍府側門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東院的方向。口諭、入宮、議事，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和她剛才在屋裡聽到的”有人在洛陽城裡不想讓他動“應該是同一件事。武承業，邊關毒箭，李家村的”溫病“，銅牌上那個”武“字——如果這些真的串在一起，那他此刻被叫進宮，未必是好事。
她收回目光鑽進馬車坐定。車簾放下來把雨聲和風聲都隔在外面，車廂裡只剩車輪碾過溼街面的轆轆聲。她把藥箱擱在膝上，靠著車壁閉上眼，把方才給蕭玦復脈時的脈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新方子的配伍默唸了一次，確認無誤了才鬆開眉頭。
馬車拐進南市的時候雨小了些，稀疏的雨點敲在車頂上像零落的鼓點。她在巷口下了車，撐傘走回鋪子。阿桃己經起來了，正蹲在門口拿乾布擦被雨水濺溼的門檻，見她回來快步迎上來接過藥箱：”姑娘回來了！將軍那邊……?“
”舊傷發作，處理過了，沒什麼大事。“蘇晚收了傘靠在門邊，脫了半溼的外衫掛在廊下，”阿桃，你聽過一種箭嗎——邊關打仗用的，箭頭淬毒，中毒的人傷口不愈、反覆發熱，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阿桃搖頭：”奴婢哪懂這些。奴婢連箭都沒摸過。“
”那你知道去年秋天李家村那場病，活下來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奴婢聽人說過，有人眼睛瞎了，有人癱了走不了路，反正沒好利索的。“阿桃縮了縮脖子，”姑娘怎麼突然問這個？“
蘇晚沒答，彎腰把藥箱提到裡間放好，順手把賬本翻了一頁。蕭玦方才說的那些話，她表面上不打聽朝堂之事，但那些細節她自己會拼。邊關毒箭的症候和去年李家村”溫病“的症候類似，太醫署查了一個月給出”時氣所感“的結論，蕭玦說”有人在洛陽城裡不想讓他動“。她低頭看著賬本上那些整整齊齊的數字，看了一會兒，把賬本合上了。
阿桃在灶臺邊問中午吃什麼，她應了一聲”隨便“。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敲在院子裡的井臺上，把青石面打得溼漉漉的。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巷口被雨水淋透的老槐樹，葉尖往下滴著水串，沿著葉脈緩緩滑落，在她腳邊濺起細碎的水珠。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裡間，把藥箱開啟又重新合上。那包防風草還在藥櫃最底層的抽屜裡鎖著，銅牌也還在原地。她沒有動它。
雨聲從屋頂漫下來。蘇晚在櫃檯後面坐下來，把蕭玦的新方子又重新謄了一份，字跡工工整整地落在紙上，用麻繩紮好，預備著下次趙護衛來取藥時一起帶走。
。停有沒首一雨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