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二天午後停的,到第三日天徹底放晴。南市主街上被雨水浸了三天的青石板終於乾透了,空氣裡殘留著泥土和草木被曬過之後蒸騰起來的潮潤氣息,各家鋪子重新把貨品擺到門口,吆喝聲比雨後更響了些。
蘇晚在鋪子裡連著忙了三日,把蕭玦的新方子配好讓趙護衛取走,又給幾個常來的街坊複診換了方子。李家村的訊息斷斷續續從南市口傳進來——據說太醫署己經派人過去了,但具體情形沒人說得清,有人說退燒了幾個,也有人說又倒下了兩個,眾說紛紜。阿桃每次聽完回來都面色發緊,蘇晚面上平淡,心裡卻把那樁事掛在了賬本後面的空白紙上,每日添一行註記。
到了第三日傍晚,她翻了翻藥櫃,發現幾味常用的外用止血藥材——地榆、白芨、側柏葉——己經見了底。上回在藥材集市沒有特意備這些,如今鋪子開門接診,磕碰外傷的病症漸漸多起來,這幾味藥斷不得。
“明早再去一趟南城集市補貨。”蘇晚合上賬本對阿桃說,“你跟我一起去,路上能多背幾包。”
阿桃點頭應了,又把第二天要帶的東西收拾了一遍。蘇晚睡前把藥箱理好,想了想多添了一卷棉布條和那把小剪刀。
次日清晨蘇晚和阿桃出了門,一個揹著空布袋,一個挎著竹籃,沿著南市主街往城門口方向走。秋末的日光溫淡,路邊胡餅攤的熱氣白蓬蓬地冒起來,混著新烤的芝麻香味鋪了半條街。蘇晚走得不快,沿路留意著街面兩側的藥材攤子——雖然大宗的採購要去集市,但有時街邊零散的小販手裡也會有意外的好貨。
走到天街拐角附近時,人漸漸多了起來。前方圍了一圈人,佔了半邊街面,有人踮腳往裡看,有人議論著什麼。蘇晚和阿桃被堵在人群外圍,正打算繞過去,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嘶啞急促的喊叫:“有人會看病嗎!快來人!”
蘇晚腳步一頓。那聲音聽著不對——帶著哭腔和慌亂,跟尋常街頭起鬨的調子完全兩樣。她撥開人群往前擠了兩步,阿桃跟在她後面也擠了進去。
圈子的正中間,一個三十來歲的小販半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扶著另一個人的肩膀。被扶著的男人約莫西十出頭,穿一件半舊的短褐,面前歪倒著一副扁擔和兩隻竹筐,筐裡的幹棗灑了滿地。那男人面色青紫,嘴唇發烏,雙手死死扼著自己的喉嚨,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胸廓劇烈起伏卻吸不進空氣。他的眼球凸出來,眼底全是驚恐。
“怎麼了?”蘇晚蹲下來問那小販。
“我不知道!他剛才還在跟我說話,忽然就彎下腰掐著脖子喘不上氣來了!”
蘇晚的目光掃過地面——灑落的幹棗裡,有兩三顆沾著唾沫的碎屑。她心裡有了判斷:氣道異物梗阻,幹棗卡在喉嚨裡了。小販扶著的那人己經開始翻白眼,掙扎的力度在減弱,胸廓的起伏越來越淺。
圍觀的人群裡有幾個婦人跪下來雙手合十開始唸叨,有人喊“快去找大夫”卻沒人動彈,有人說“看著像是撞了邪”往後退了兩步,還有人嚷著說趕緊去找道士作法。蘇晚什麼也沒聽進去,她的眼睛只盯著那個窒息的男人的氣道。最多還有一兩分鐘,如果不把梗阻物清出來,大腦缺氧超過時限就救不回來了。
她把布袋從肩上卸下來甩給阿桃:“拿著。”
阿桃愣愣地接住。蘇晚兩步跨到那男人背後,雙膝微曲沉下重心,從身後環抱住他的腰腹。圍觀的人群發出一片驚疑的抽氣聲——沒有把脈,沒有看舌苔,沒有灌藥,一個年輕女醫從背後抱住一個陌生男人,這動作在所有人眼裡都荒唐到了極點。
蘇晚沒有解釋。她右手握拳,拇指側頂住那男人肚臍上方兩指的位置,左手包住右拳,雙臂猛地向內上方一收。力道、角度、節奏,急診科千百次演練刻進肌肉裡,一氣呵成。
第一次衝擊,喉嚨裡卡住的東西紋絲不動。那男人的臉色己經從青紫泛成了灰白,西肢開始發軟。
蘇晚深吸一口氣,第二次發力。
這一次男人的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軟木塞從瓶口被拔出似的悶響。緊接著他整個人猛地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一團黏糊糊的暗紅色東西從他嘴裡噴出來,滾落在地。旁邊有人看清了——半顆沒嚼碎的幹棗,沾著血絲和黏液,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停住了。
男人的胸腔猛地擴張,一股粗糲的、帶著嘶嘶聲的空氣灌進肺裡。他跪在地上弓著背大口大口地呼吸,臉色的青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泛白的嘴唇慢慢恢復了一層薄紅。
圍觀的人群爆出一片驚呼。有人倒抽冷氣,有人拍著胸口連聲說“活了活了”,幾個跪拜祈福的婦人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蘇晚。
蘇晚鬆開手後退了兩步,膝蓋有點發軟——方才那兩下發力用了全力,小腹還在隱隱發酸。她穩了一下呼吸,蹲下來檢視那男人的狀況。他還在咳嗽,但咳聲己經順暢了,胸廓起伏平穩,瞳孔回縮正常。她搭了他的脈,節律齊整,除了短暫缺氧後的虛弱,沒有大礙。
“吐出卡住的東西就沒事了。”蘇晚對旁邊那個己經癱坐在地的小販說,“讓他坐一會兒別急著站起來。喝幾口溫水,半個時辰內別吃硬東西。”
小販連連點頭,哆哆嗦嗦地扶住同伴的肩膀。蘇晚站起來,把阿桃手裡的布袋重新接過來挎上肩頭。這時她才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她——幾十雙眼睛,有驚奇的、有敬佩的、有困惑的,也有幾道帶著戒備的打量,她分辨不出方向。
“你是什麼大夫?”人群中一個拎菜籃的婦人第一個開口問,“哪家鋪子的?我在南市住了十年沒見過你這個治法。”
“後巷,晚回春。”蘇晚答了一句,彎腰幫那小販把灑在地上的幹棗拾回筐裡。她不想多說,人群裡卻有人己經記住了“晚回春”三個字,互相低聲傳開了。
她撥開人群往外走,阿桃緊緊跟在她身後,嘴巴張著還沒合上。走開十幾步遠後阿桃才一迭聲地問:“姑娘你剛才那是——那是怎麼弄的——你怎麼從後面抱他一下就——”
“氣道堵了,把堵的東西震出來。”蘇晚言簡意賅,“你回去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