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把一肚子疑問咽回去，拼命點頭。
蘇晚加快了腳步往城外方向走。方才圍觀的人太多太雜，她不確定自己離開後那道議論會傳多遠。那些目光裡有驚喜的，也有緊張的，緊張的那幾道讓她心頭微微發沉。
採購倒比預想中順利。集市上幾個攤主認出她來，主動把品相好的藥材挑出來給她看，價格也比上次公道了幾分。蘇晚補足了地榆、白芨和側柏葉，又順手添了一小袋艾絨和兩包清涼的薄荷葉，布袋和竹籃都滿了才往回走。
回到南市時她發現不一樣了。剛才急救那條街口的人還沒有完全散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方才的事。她路過時有人看過來，有認出她的人指了一下又跟旁邊的人說“就是她”，蘇晚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步伐不緊不慢。
快到後巷巷口時，前方三個人擋住了去路。
當首一個穿青色圓領袍的中年男人，麵皮白淨留兩撇細須，腰間別著一隻藥囊。他身後兩個年輕人穿著同樣的青色短袍，袖口邊緣繡著太醫署的暗紋標記。三個人站在天街拐角正中間，恰好把蘇晚回鋪子的路攔了大半。
“你就是南市後巷那個姓蘇的女醫？”中年男人開口，語氣不冷不熱，像公堂上問話的調子。
蘇晚停下腳步：“是我。大人是？”
“太醫署藥藏局主事，姓方。”他沒有通報全名，目光從上到下掃了蘇晚一眼，最後落在她背上的布袋和身側的竹籃上，“方才在天街拐角，你可曾當眾為一個窒息小販施救？”
“救過。”
“用的什麼手法？”
蘇晚沉默了一息：“將氣道中的異物震出體外。”
方主事嘴角抽了一下：“震出？你當治病是震麻袋？太醫署教習的急救之法，以掐人中、灌薑湯、針百會為主，從未有過你那種離奇手段。你當眾以不倫不類的手法觸碰男子軀體，上下其手，成何體統？”
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醫官目光冷硬地跟著他，三人把去路堵得更死了。阿桃在蘇晚身後縮了一下肩膀，但蘇晚沒有後退。
“大人，”她的聲音不高不低，“那個小販方才面色青紫、呼吸困難、咽喉堵塞、脈搏微弱，再過一兩刻鐘就會窒息而死。掐人中灌薑湯百會針灸，哪一樣能在短時間內讓異物從氣道里出來？”
方主事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接上話。蘇晚等著，那幾息沉默像一面薄牆，擋在兩人之間。
“你那些手段無古籍可考、無師承可溯。”他終於接了話，“太醫署早就收到傳聞，說你行醫之術離經叛道，今日親眼所見，果然如此。本官警告你——若無官署許可，不得私自接診危重症候。你若再以這等手段招搖過市、蠱惑民眾，太醫署有權封你鋪面、吊銷你的行醫資格。”
他說完側身讓開半步，身後兩個年輕人也跟著讓開了路。蘇晚從他身側走過時腳步不急，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走到後巷巷口時她終於放慢了步子。阿桃追上來，聲音發顫：“姑娘……他說要封鋪子……”
“他封不了。”蘇晚推開鋪門把布袋擱在櫃檯上，“太醫署能管醫官，管不了民間坐堂醫。他說的是氣話，真要封鋪得走大理寺的章程，沒那麼容易。”
但她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次警告。她今天當眾用的那套手法沒有古法可循，在太醫署眼裡等於“妖術”。方主事今天來攔路，說明太醫署的眼線一首在看她——從她在藥材集市指點攤販開始，到她街頭急救被圍觀，每一步都有人看著、記著、報上去。
阿桃蹲在櫃檯後面發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姑娘，您今天救人的時候，那些圍觀的裡頭有太醫署的人？”
“大概有。不然他們不會來得這麼快。”
阿桃的臉色又白了一分。蘇晚把新採購的藥材按類歸進藥櫃裡，動作如常，把阿桃的緊張也一併壓下去了幾分。收拾完藥材她去後院打水洗手。
她靠井沿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的事從頭想了一遍。急救的手法沒問題——救活一個人，比什麼道理都硬。圍觀的人看見她把人從死路里拉回來，這個印象己經落下了，太醫署就算添油加醋地編排，那些親眼目睹的百姓心裡自有一杆秤。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鋪子裡去了。阿桃己經把中午剩的粥熱好了端到桌上，坐在對面一邊扒飯一邊拿眼睛偷看她。蘇晚被她看得無奈：“有話就說。”
“姑娘，您那個……從背後抱住人一推就把東西推出來的法子，能不能教奴婢？萬一以後再碰上——”
蘇晚一愣。她以為阿桃憋了半天的會是“太醫署要是真來封鋪子怎麼辦”，沒想到這姑娘想的是這個。她低頭扒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說：“回頭教你。先把飯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