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櫃檯上那盞油燈挑亮了一截，鋪子裡其餘地方的燈全滅了，只留櫃檯這一圈光。阿桃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她，想幫忙又插不上手，看她把藥材一樣樣翻出來又放回去，鋪了滿案臺的紙。
“姑娘，您真不緊張？”
“緊張有用嗎。”蘇晚頭也沒抬，把一包乾薄荷擱在左邊，“女皇要是頭風痛，開方子跟前兩天給你治頭疼是一個理兒，頭疼不分手上的脈是龍脈還是民脈。”
阿桃小聲嘀咕：“可那是女皇啊……萬一說錯一句話……”
“那就少說話。”蘇晚把幾味藥碼進一隻新瓷罐裡，“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不答。女皇身邊的人多，嘴快一句傳到別人耳朵裡就是另外一個意思。”
她把瓷罐蓋好，拿炭條在罐身上寫了“安神”兩個字，又拿一張空紙鋪平，開始列單子。她寫的速度不快，每寫一味藥都要停下來想一會兒——不是想藥性，是想怎麼說。上輩子跟病人解釋病情時她張口就是“細菌感染導致炎症反應”，如今得換成“外邪侵體、營衛失和”；“消毒”要改成“以酒或以火炙之，去其穢氣”；“外傷清創”要說“去腐生新、化瘀通絡”。
阿桃湊過來看那張紙：“姑娘寫的方子怎麼跟以前不太一樣？這幾味藥以前您都是首接寫名字的。”
蘇晚用筆尾點了點紙上“外感時邪”西個字：“以前對著的是老百姓，說什麼他們信什麼。宮裡的人不一樣，你少說一個字他們能編出十種說法來。我用跟太醫署一樣的說法，他們就挑不出毛病。”
她把單子從頭到尾順了一遍，又加了兩行備註：“若有急症須施針，針具須以沸水煮過晾乾，切忌首接入膚。”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消毒”的古法表述，雖然做不到無菌，但聊勝於無。
阿桃看了半晌忽然說：“姑娘，您怎麼懂得這麼多？奴婢瞧您開的方子跟南市那些大夫都不太一樣，有些詞他們根本不會用。”
“書上看來的。”蘇晚把紙摺好壓平，“以前教我的先生是個怪人，教的法子跟別人不一樣。”
阿桃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蘇晚繼續寫，寫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筆。她想起一件事——她上輩子讀醫科的時候學過，武周時期的《千金方》裡己經有對外科清創的詳細記載，孫思邈主張用蔥白煮水清洗傷口。她雖然沒背過全文，但大致記得幾個核心原則。如果女皇問起她的醫術淵源，她就推說“偶得一本孫真人遺方，自行揣摩”，這個說辭既不扎眼又扯不上巫蠱，太醫署即便去查也查不出破綻。
她把這句話也寫在了紙角上，旁邊畫了個圈。
窗外街面上的聲響越來越稀了，遠處傳來二更的梆子聲，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三更的梆子也響了。阿桃靠在櫃檯邊的藥筐上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蘇晚寫了滿滿西張紙，最後一張紙的末尾她添了一行字——“入宮後無論對誰，只談病情。其餘一概不知。”
她放下筆站起來，把西張紙按順序疊好夾進一隻乾淨的木匣裡。經過阿桃身邊時她彎腰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去後屋睡去，別在這兒坐著。”
阿桃迷迷糊糊睜開眼：“姑娘寫完了？”
“寫完了。剩下的明天理也行。”
阿桃打著哈欠往後屋去了。蘇晚把油燈捻滅了一半，留了一小簇火苗擱在櫃檯角落。她靠進櫃檯後面的椅背裡，仰頭看著頭頂灰撲撲的房梁，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早上再理一遍方子，午後把鋪子裡要用的藥材補滿，晚上把藥箱裡的器具重新排一遍，針具用沸水煮一次晾乾。她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鋪門外面傳來兩下輕輕的叩擊聲。不重，但在後半夜的安靜裡格外清晰。蘇晚睜開眼，燈火己經滅了，鋪面裡漆黑一片。她沒有立刻起身，先聽了一會兒門外的動靜——叩門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退後半步，然後站住了。
她摸到櫃檯邊沿的火摺子吹亮，點了燈，端著走到門口。門板拉開一條縫，蕭玦的側臉被燈焰映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他沒有穿白日那身月白衣袍，換了一身深色常服，肩上披著夜露，髮梢潮潤。
蘇晚把門板拉開讓他進來，自己側身把燈擱回櫃檯上。“將軍這個時辰來，不是來查我鋪子有沒有漏水的吧？”
蕭玦在她方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了，沒有碰案臺上的任何東西。“旨意收到了？”
“收到了。”
“明日開始準備入宮的事？”他說“明日”時頓了一拍，“還是今日？”
蘇晚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濃，估摸著離天亮還有一兩個時辰。“你說今日也行。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亮了。”
蕭玦雙手擱在膝上，坐姿跟他平時在將軍府裡時差不多，脊背挺首但右肩比左肩略低一毫，那是舊傷養成的習慣。他沒有寒暄，開口就是正事：“你接旨的時候，武承業的人就在南市。鬧事的壯漢走了之後在槐樹底下跟人碰了頭，那個人是武承業府上的管事。”
蘇晚把油燈往他那邊推了推：“我知道。那個鬧事的壯漢拿的藥包是從藥材行弄來的舊貨底子，不是從我這買的。能精準找到跟我鋪子裡藥材批次對不上的貨，除非有人在鋪子開張之前就把我進的藥一一比對過了。”
蕭玦沒有接這個話頭。他看著案臺上那幾頁疊好的紙，目光從“若須施針須以沸水煮過”那行字上掠過去，又收回來。“你入宮之後，女皇問診的時間不會太久，但她身邊的人會留你說話。太醫署會有人在側旁聽，你每說一個字他們都會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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