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蘇晚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日光照進鋪面把新刷的櫃檯和碼整齊的藥材照得透亮。阿桃在門口石階上放了一串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盞茶的工夫，硝煙散開的時候吳老闆娘端著茶碗站在對面笑著喊了一聲“開張大吉”，王嫂子的布坊裡探出好幾個腦袋來看熱鬧。
最先進門的是胡老頭。他拎著一袋新磨的粳米擱在櫃檯下面，說開業第一天的米不能自己掏錢買，得有人送才算吉利。蘇晚給他抓了一包清咽的甘草片塞進他口袋裡，胡老頭推了兩回沒推掉，笑呵呵走了。接下來是兩個抱孩子的婦人，一個是上次來過的李家媳婦，另一個是隔壁巷子的鄰居，孩子夜裡哭鬧不止的，蘇晚看了一眼舌苔和脈象說“積食了”，開了三包消食散，叮囑用溫水化開一日兩次。李家媳婦掏了五文銅板擱在陶碗裡，鄰巷婦人從袖口摸出五文也擱了進去。
“多了一文。”蘇晚挑出一枚還給鄰巷婦人，“多了的一文留著下次用。”
那婦人愣了一下接回去了。陸陸續續又有五六個人進門，有治咳嗽的，有看膝蓋的，有個老頭來說自己夜裡總起夜，蘇晚問了幾句日常飲水的習慣，囑他晚飯後少喝水，又包了幾片益智仁讓他泡水。每看一個診，陶碗裡的銅板就多幾枚，叮叮噹噹地響。
日頭快到正中的時候，鋪子門口忽然暗了一下。蘇晚抬頭，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跨進門來，肩上搭著一件灰布褂子，露出一條粗壯多毛的胳膊。他身後跟著一個矮胖的婦人，用帕子半捂著臉，看不出什麼表情。壯漢一進門就大聲說：“大夫在哪？我婆娘昨兒在你鋪子裡拿了藥，吃了整個人都不好了，上吐下瀉一晚上！”
蘇晚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了他一眼：“你昨兒什麼時候來拿的藥？”
“昨兒下午。”壯漢把一塊包藥的粗紙拍在櫃檯上，“就這包！你開的方子！”他嗓門越來越大，門口的過路人被吸引過來，三三兩兩駐足往鋪子裡張望。
蘇晚沒有碰那包藥。她先看了一眼那矮胖婦人——面色正常，呼吸平穩，精神頭也不像“上吐下瀉一晚上”的人。婦人被她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帕子捂得更緊了。
“你婆娘是什麼症狀？”
“上吐下瀉！頭暈乏力！昨兒夜裡拉了五六回！”壯漢提高了聲音，“你這開的什麼藥？害人不淺！要麼賠錢要麼去衙門說理！”
蘇晚終於伸手拿起那包藥，解開粗紙。裡面是幾味藥材，她捏起來聞了聞，又掰開看了一眼斷面，然後把紙包擱回了櫃檯上。“這藥不是我鋪子裡開出去的。”
壯漢愣了一下：“怎麼不是？就是昨兒——”
“我鋪子裡的柴胡是王家坳老山的頭茬貨，斷面黃心均勻，氣味醇正。你帶來的這批柴胡斷面發黑，聞著有陳味，是放了至少半年的舊貨。”蘇晚把那包藥裡的柴胡又挑了一根出來，“另外這包藥里加了黃芩，但我所有的黃芩用之前都過了一遍篩，會把碎末篩掉。你這包裡的黃芩全是碎末和細梗，一看就是藥材行底層的陳底子。”
壯漢嘴張了一下沒合上。門口圍觀的人多起來了，有人認出了蘇晚：“這是南市後巷那個義診不收錢的女大夫！”另一個接話：“她開方子實誠，我老婆的腿就是她看好的。”又有人低聲說：“這人誰啊？沒見過。”
吳老闆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鋪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慢悠悠地說：“這人今早蹲在巷口槐樹底下蹲了一個多時辰，我沏了西壺茶他都沒走。”
壯漢的臉色開始變了。他婆娘拽了拽他袖口被他甩開了。蘇晚把那包藥疊好推回他面前：“你要去衙門也行。衙門驗藥講究人證物證，你自己拿來的藥跟我鋪裡的貨對不上，到時候再查查你這藥從哪兒買的，花了幾文錢，誰讓你來的，只怕比我的事麻煩。”
壯漢的手懸在櫃檯上面，沒拿那包藥也沒拍桌子。門口圍觀的街坊裡有人喊了一句“滾出去”，又有人接了一句“欺負女大夫算什麼本事”。那壯漢終於把藥包一把抓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往外走，矮胖婦人跟在他後面低著頭快步出去。兩人出了門往巷口方向走，圍觀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道來，有人朝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
蘇晚站在櫃檯後面目送他們走出巷口。那壯漢走到槐樹底下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跟什麼人碰了頭，但蘇晚的視線被圍觀的人群擋了大半，只看見一道灰青色的人影在槐樹後面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沒事了，各位街坊。”蘇晚朝門口的人說，“該看診的繼續看診，看熱鬧的看完記得回家吃飯。”
人群鬨笑著散了大半。吳老闆娘走進來把那碗涼茶擱在櫃檯上：“姑娘厲害，一眼就看穿了。”
“用不著厲害。”蘇晚把那包藥留下的藥材渣掃進簸箕裡，“他那藥包裡的柴胡和黃芩跟我鋪子裡進的根本不是同一批貨，光看顏色就知道不對。”
阿桃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小聲說：“姑娘，剛才那兩個人出了巷口往城西方向走了。”
蘇晚把簸箕裡的藥渣倒進後巷的堆肥坑，回來洗了手重新在櫃檯後面坐下。鋪子門口還有兩三個人等著看診，她一個一個問症把脈開方，手沒停。陶碗裡的銅板又多了十幾枚，叮噹聲清脆。
趙護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鋪門口，倚著門框沒進來，雙手抱臂看著街面。蘇晚趁著給病人包藥的間隙掃了他一眼，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巷口那幾個蹲守的壯漢還在，但他的人也在。
蘇晚繼續低頭包藥。她剛把最後一包藥紮好遞給面前的老太太，門外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尋常百姓走路的那種零散聲響，而是一隊人齊刷刷踏步的動靜，靴底磕在青石板上聲音發沉。蘇晚抬頭，看見巷口方向一隊穿墨綠內侍服的人正沿著南市主道走過來，打頭的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頭戴烏紗，手裡捏著一卷明黃色的帛書。
整條街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吳老闆娘站在對面茶鋪門口定住了，王嫂子的剪刀聲也停了，連胡老頭賣糧的吆喝都卡在了半截。那隊內侍在鋪門口站定，打頭的中年人展開手裡的帛書，聲音尖而亮：“聖諭——宣南市“晚回春”藥鋪女醫蘇晚，三日後入宮覲見，女皇當面問診。欽此。”
蘇晚從櫃檯後面站起來，雙手接過那捲帛書。明黃色的帛面觸手溫滑，墨跡還新，卷尾壓著硃紅的御印。她站了兩息，然後微微俯身：“民女領旨。”
內侍合上帛書，看了她一眼：“姑娘，三日後卯時三刻，皇城承天門外有人接引。姑娘切記準時，莫讓陛下久等。”他說完轉身帶著人走了。墨綠色的服色一列消失在巷口拐角，腳步聲漸遠，南市的街面重新恢復嘈雜，但嘈雜中多了一層嗡嗡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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