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蘇晚再次踏入宮門。
這次不是女皇召見,是太醫署遞了公函——以“規範民間行醫章程”為由,邀她入宮參與一場醫藥議事。公函措辭客氣,但她到的時候,紫宸殿偏廳裡坐著的哪裡是議事的醫官,分明是兩排涇渭分明的人。
左首是武承業及其麾下數名屬官,暗紫、緋紅官袍簇擁一處,人人面帶笑意,像冬日裡圍爐取暖的狼群。右首坐著三名兵部屬官並一位邊軍參將,盔甲未卸,甲片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中間一張空案,擺著筆墨紙硯,顯然是為她留的位置。
蘇晚立在門檻外,默默數了兩息,笑了。
好一個“醫藥議事”——太醫署一個人沒來,來的全是武氏外戚和軍方的人。這是要把她架在柴堆上,逼她當眾選邊站。
“蘇醫者到了?快請進。”武承業從座上起身,親自迎了一步,語氣比上次更加溫煦,“今日請蘇醫者來,是想議一議民間行醫的新條陳。昨日武某在朝上提了一案,說神都醫道紛雜、民間遊醫良莠不齊,須得立一套新的管束規矩。陛下雖許了蘇醫者自由行醫,但旁人未必有蘇醫者這等本事,若不加規束,怕是要出亂子的。”
他一面說,一面引蘇晚至中間空案前坐下。蘇晚落座時餘光一掃:右首邊軍參將的嘴角壓得很低,顯然武承業提議的“新條陳”觸動了軍方的利益——邊關將士的傷病歷來靠民間醫者救濟,若武承業借“規束行醫”之名掐斷民間醫源,軍方的傷患救治便要受制於太醫署,進而受制於武氏。
好深的坑。
“武大人憂心醫道清濁,是神都百姓之福。”蘇晚接過奉來的茶盞,不喝,只捧在手心暖著,“只是民女一介市井大夫,對朝堂條陳一竅不通,恐怕議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來。武大人不如請太醫署的諸位前輩來議,他們精通醫道律法,比民女合適得多。”
武承業笑了笑,不接她推脫的話,轉而道:“蘇醫者謙虛了。前幾日你在陛下面前那番話,句句入理,哪裡是一竅不通的樣子?今日請蘇醫者來,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
他微微側身,朝左首的屬官們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武氏門下近日要設一間醫館,專為神都勳貴、邊軍眷屬診治。館中缺一位主事醫官,武某思來想去,滿神都再沒有比蘇醫者更合適的人選了。俸祿是太醫署正七品的雙倍,醫館的藥材、人手工錢全由武府撥付,蘇醫者只管看病開方。如何?”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再沒有遮掩了。滿屋目光齊刷刷聚在蘇晚身上。左首的人等著她點頭,右首的人攥著拳等她搖頭——她搖頭,便是拒絕了武氏;若點頭,便是投靠了外戚。
無論怎麼選,都得罪另一方。
蘇晚垂眼看著茶盞中浮沉的一片茶葉,腦子裡飛快地轉。武承業這一招比上次高明:上次是私底下試探,這次是當著軍方的人公開放餌。她若當著軍方的面投了武氏,蕭玦那邊她再也別想見面;她若當著武承業的面拒絕,等於是當眾把武氏的臉面踩在地上。
她沉默了幾息,忽然抬眸笑了。
“武大人厚愛,民女受寵若驚。”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但民女想斗膽請教武大人一件事。”
“請說。”
“武大人方才說,這間醫館是專為神都勳貴、邊軍眷屬診治的,對麼?”
“不錯。”
“那若是有一日,南市一個賣胡餅的老婦人病重了,求到武大人的醫館門前——武大人的醫官,給不給她治?”
武承業的笑意微微一頓。他身後的屬官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蘇晚會從這個角度切進來。
蘇晚不給他回答的時間,繼續說:“民女在南市開鋪子,街坊西鄰都是販夫走卒。賣胡餅的王嫂子、隔壁茶肆的吳老闆娘、對門磨刀的老胡頭——他們生病了來找民女,民女給他們看。勳貴來了,民女也看。在民女眼裡,病患身上只有症候、沒有品階。傷寒不分尊卑,痢疾不論貴賤。醫者心中若先分了派系再問診,那開出來的方子還叫藥方麼?叫買賣。”
她說到最後一句,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的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又很可笑的事。滿屋安靜了一瞬。
右首的邊軍參將忽然“嗤”地笑了一聲,旋即板住臉。武承業面上那層溫煦的笑意僵了一僵,浮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
蘇晚恰到好處地收了鋒芒,站起身來朝武承業微微一福:“武大人設醫館濟世,是利民的好事。民女才疏學淺,不敢耽誤武大人的大事。若武大人日後有疑難病患需要會診,民女隨時樂意幫忙——但有診金的話,得先付,鋪子裡等著米下鍋呢。”
她把最後這句說得很輕很俏皮,滿屋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動了幾分。武承業面上那層裂紋重新彌合回去,笑意恢復到方才的溫度,但眼底的冷意己經比進門時翻了一倍。
“蘇醫者果然……通透。”他端起茶盞,也不喝,只慢慢地轉著盞沿,“既如此,武某不強人所難。只是蘇醫者要記得——神都這地方,不想站隊的人,往往站得最不穩。”
蘇晚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只笑:“多謝武大人提點。民女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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