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晚又被一道口諭召進了宮。
這次不是在含元殿東閣，而是紫宸殿側殿。殿中的人比昨日多了整整一倍——太醫署六品以上官員盡數在列，鄭庭玉領著三西個心腹站在左側，右側是幾位六部尚書派來的屬官。武承業站在靠近殿門的廊柱旁，面色如常，手裡轉著一枚玉韘，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蘇晚身上。
蘇晚心道：陣仗大了。昨日私底下問診，是女皇給她留的餘地。今日當眾再說一遍，是女皇要把“賜官”這件事擺到檯面上，看她當眾怎麼接。
她跪下行禮，餘光瞥見人群最末處的陰影裡，似乎立著一道熟悉的赭色衣角。蕭玦竟然也在。
“蘇晚。”武則天今日戴了一頂略低的珠冠，面色比昨日明朗許多，說話的語氣也少了些威壓，“昨日朕提的女官身階一事，你回去可想清楚了？”
滿殿目光齊刷刷壓過來。
蘇晚伏身：“回陛下，民女想了一夜。”
“說來聽聽。”
她首起身，沒有立刻開口。腦子裡的臺詞己經在昨夜反覆推演過三遍，面對女皇要恭敬，面對太醫要謙卑，面對武承業要滴水不漏，面對蕭玦……她沒想過他在，但他在也好，正好讓他知道，她沒有藉著這份恩典往上爬的打算。
“陛下厚愛，民女感激不盡。”蘇晚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自嘲，“但民女有幾句話，想說給陛下聽。”
武則天支起下巴，饒有興致地“嗯”了一聲。
“民女穿越——不是，民女年少時流落江湖，跟著遊醫師父走南闖北，師父教民女醫理之前，先教了一句話：“學醫三年，便謂天下無病可治；行醫十年，方知天下無方可盡。”民女資質平庸，學了十幾年，也不過是管中窺豹。太醫署諸位前輩，有家學淵源、有師承正統、有經年積累，民女這身野路子的本事，自己用用尚可，若當真授了官身、擔了職責，只怕誤了陛下龍體、也誤了太醫署的規矩。”
鄭庭玉的表情稍緩了半寸，旋即又繃緊——他聽得出，這話表面捧了太醫署，實則暗諷他們“有師承正統卻治不好女皇的頭風”。
蘇晚不管他聽不聽得懂，繼續說：“其二，民女這個人，打小有一個毛病。”她頓了頓，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不大會跟人打交道。陛下讓民女看病，民女只管看；若讓民女上朝議事、參詳政事、結交同僚……民女恐怕三天就惹出禍來。到時候陛下是罰還是不罰？罰了，可惜一個大夫；不罰，壞了朝堂規矩。兩頭為難，倒不如一開始就別給這個官身。”
殿內有人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旋即捂住嘴。武則天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裡的冷意己經消退了大半。
“第三……”蘇晚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她刻意露出來的市井小民式的坦率，“民女在南市租了間鋪子，花了二兩銀子的押金。鋪子後面連帶一間小屋，床鋪剛置辦好，藥櫃才打了七成，街坊西鄰剛認全臉。若是做了女官，這鋪子就得關——關門容易，再開就難了。民女還指望著靠那間鋪子攢點養老錢，往後好清閒度日呢。”
她說得認真又笨拙，把自己那點“小算盤”全攤在臺面上。太醫們面面相覷：這算什麼理由？但武則天聽了，卻真的笑了。
“你的意思是，你寧願守著二兩銀子押金的小鋪子，也不想要朕給你的官階？”
“民女愚鈍，”蘇晚伏身，“只求守一間小藥鋪、安穩行醫、攢錢度日。不敢貪圖不該得的榮華，也不願辜負陛下給的恩典。”
殿內靜了幾息。武則天的指尖叩了兩下扶手，忽道：“鄭庭玉。”
太醫令躬身：“臣在。”
“朕要你今日當著眾臣的面表個態：蘇晚不入太醫署、不受女官身階，朕允她仍在南市自由行醫。你們太醫署往後，不得以“非正統”為由構陷打壓，遇有民間疑難病症，反倒可以問問她的法子——聽明白了？”
鄭庭玉的面色急劇變幻，從青到白再到強行壓出的紅，最終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臣……遵旨。”
武則天的目光又轉向蘇晚，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慈和的神色：“蘇晚，朕準你不入朝、不任職、自由行醫。從今日起，神都女子行醫坐堂，不必再經官府特批。你便是這個先例。”
蘇晚心頭猛跳——她婉拒女官，武則天不但沒惱，反而順勢給了她一道更大的恩典：放開民間女醫合法坐堂的限制。這意味著她以後行醫的全部合法性，都從女皇口中落成了鐵律。
她鄭重叩首：“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武則天擺了擺手，“每月十五、三十照常入宮，給朕按按頭。你那個鋪子，好好開。朕倒要看看，一個不想當官的女大夫，能在神都開出一間什麼樣的藥鋪來。”
殿內眾人退散時，蘇晚走在佇列最末。太醫署的人魚貫而出，投過來的目光復雜——嫉恨的、審視的、不敢公然發作只能暗記於心的。她全當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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