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輕得像閒聊，落在蘇晚耳中卻重若千鈞。殿外風過，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周圍退朝的官員尚未走盡，三三兩兩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蘇晚抬頭看了武承業一眼。
他的笑意分毫未減，眼底卻冷得像洛水深處未化的冬冰。他在等她答錯。
“武大人說笑了。”蘇晚的語氣忽然鬆弛下來，甚至帶了一點點無奈的笑意，像被逗到了似的，“民女連女皇的官都敢拒，哪裡還懂得“投靠”二字怎麼寫？武大人要是再問下去，民女怕是要被嚇回鋪子裡，三天不敢出門了。”
她說完這句，又屈了屈膝：“民女還要回南市備藥，先行告退。”
不等武承業再開口，她轉身便走。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首，袖中的手卻攥得指節發白。
走出二十來步，轉過宮牆拐角，迎面撞上一堵赭色衣料。
蕭玦不知何時繞到了這條路上。他站在牆根下，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遠處武承業的方向時，那裡面的一點殺意，像刀鋒擦過磨刀石，一閃即逝。
“他問你了？”蕭玦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問了。”蘇晚吐出一口氣，把攥緊的手鬆開，“我說我誰都不投靠，只想回鋪子躲著。”
蕭玦看了她兩息，忽然伸手——只是虛虛一攔她袖口，指尖擦過她腕間的布料，觸到那下面藏著的一枚硬玉輪廓。那是他昨日給她的玉佩。
“他再攔你，”蕭玦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日天氣，“就告訴他，鎮北將軍府的大門，你不想進便不進。但誰想把你逼進去，先問問我手裡的兵。”
蘇晚心頭一熱，低頭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今日你在殿外站著，恐怕己經被人看見了。”
“看見便看見。”蕭玦率先邁步朝宮門方向走，“正好讓所有人知道，神都只有一個鎮北將軍，也只有一個蘇晚。他們想動哪個，都得掂量掂量。”
蘇晚怔了一瞬，快步跟上去。九月的風吹過兩人之間不過一臂的距離，帶著桂花香和宮城深處若有若無的沉香氣息。她餘光瞥見他肩頭不知何時沾了一片枯葉，猶豫了一下，終究沒伸手替他拂掉。
只把袖中的玉佩往裡又推了推，貼著手腕內側最溫熱的地方，一路走回了南市。
藥鋪後院裡，阿桃正對著一筐新到的乾薑發愁。
“姑娘你可算回來了！”她把姜筐往蘇晚面前一推，“方才隔壁吳老闆娘送來的，說自家曬的，比藥行賣的便宜三成。我想著咱們正好缺，就先收下了——可這姜顏色發暗，是不是壞的？”
蘇晚蹲下來拈起一片聞了聞：“不是壞的，是曬過頭了，藥效打了折扣，但用還是能用。以後這種記住先給我看過再收。”
“哎。”阿桃應了一聲，湊近她，壓低聲音，“姑娘，方才鋪子門口來了個穿綠袍的官差，站了好一會兒，東張西望的，後來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我認得他，昨兒在御史臺問話那撥人裡也有他。”
蘇晚眉頭微動：“御史臺的人？”
“嗯。”阿桃點頭，“不過沒進來，沒問話，就走了。”
蘇晚把乾薑放回筐裡，起身走向藥櫃。她一邊把昨日從宮裡帶出來的新方子重新謄抄一份，一邊在心裡過了一遍今日的全域性：
女皇的恩典拿到了，太醫署被當眾按住了，武承業正式亮出了試探牌，御史臺的人開始在她鋪子外走動。南市藥鋪這間小門臉，從今天起，就是神都各方勢力視野中央的一枚棋子了。
可她不想做棋子。
她把筆擱下，對阿桃說：“阿桃，你下午去問問吳老闆娘，她家對面那間空著的後屋租不租。咱們鋪面太小了，再開一間藥堂，專門接疑難雜症。診金收貴些，普通傷風感冒別來了，累死也賺不夠三千兩。”
阿桃眼睛一亮：“姑娘你要擴鋪子？！”
“擴鋪子不叫擴鋪子，”蘇晚拍了拍手上的墨漬，面無表情，“叫提升客單價。一天看五十個窮症賺五兩，和一天看三個富症賺十兩——我選後者。躺平之前，得先學會精準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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