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樓上有房間。”蘇晚端起麵碗,“吳老闆娘提過一次,說二樓空著一間,原本是給她婆婆住的,老人家去年回了汴州老家,就一首空著。但昨兒我注意了一下,那扇窗半掩著。”
阿桃眨巴眼:“您懷疑有人住在裡頭?”
“不懷疑。”蘇晚夾了一筷子面,“只是先記著。哪天有空了,我去吳老闆娘茶肆裡喝杯茶,順便看看二樓那扇窗後面是什麼光景。”
下午的診務照常。蘇晚一面看診一面留神周遭,果然被她注意到幾處之前忽略的細節:巷口賣紙墨的攤販換了一張新面孔,舊攤主那個駝背老漢不見了;南市牌樓下面多了兩個閒坐的人,既不買東西也不走,從她開診坐到收攤前才起身離開;連每日從鋪前經過三次的挑水老翁,今天只路過了一回。
她把所有觀察到的情況全記在冊子空白處,不聲張,也不和阿桃多說,只讓她打烊時務必兩個人一起閂門。
傍晚時分,蘇晚把最後一位病患送走。阿桃去後院燒水準備洗藥碾子,她獨自站在鋪門口,望著街巷盡頭一點點沉下去的夕陽。洛陽秋天的日落很好看,天邊一層層燒過去,從橘紅到絳紫,把整條南市街巷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可她心裡是涼的。
黑箋讓她看清了一件事——她在這座神都城裡,像一塊被扔進河心的石頭。表面上看只是濺起一點漣漪,可暗流之下,無數雙手正從西面八方朝她伸過來,有人在拉她上岸,有人在往下拽她,而她連那些手的來歷都分不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腳下的石頭站穩了。記清楚每一筆賬、每一張方、每一個人,等潮水退去的那天,自己還有一塊可以站得住的地面。
夜裡打烊,蘇晚和阿桃一起上了門板。阿桃往門縫裡多看了兩眼,確定沒有新的黑箋塞進來,才鬆了口氣去睡了。
蘇晚沒立刻回屋。她站在院子裡,仰頭看月亮。昨夜是圓月,今夜己經缺了淺淺一圈。月光落在晾著的藥草上,把艾葉和薄荷的影子投在牆頭,細細碎碎的。
她把荷包裡的鑰匙握在手心,硌得掌紋發疼。
然後她聽見——隔壁茶肆二樓那扇半掩的窗,在入夜後第一次輕輕合上了。
沒有聲音,只是窗戶木板歸位時極細微的那一聲“咔嗒”。
蘇晚轉過頭,隔著院牆望了一眼那邊。
月光下那扇窗緊閉著,裡面一片漆黑。
她轉身回了屋。
次日清晨,阿桃去南市東頭的藥材行進貨,一去就是大半個時辰。蘇晚在後院把昨日用完的藥碾子重新洗過一遍,正曬在竹架上,忽然聽見阿桃的腳步聲從巷口一路小跑回來,比平時重得多,呼吸也急。
“姑娘!姑娘——”
蘇晚擦了手走出去。阿桃站在鋪門口,手裡提著空筐,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著,眼圈都急紅了。
“怎麼了?”
“藥材行今日開市就貼了新價目,所有基礎藥材——防風、柴胡、連翹、板藍根、甘草——全部漲價三成!”阿桃把空筐往地上一頓,“我問掌櫃怎麼回事,他說是行頭統一定的價,整個南市藥行都漲了,不單是咱們。可我明明看見姓周那家鋪子還在按原價出——他們跟藥行有關係,拿的是內部價!就咱們這種散戶,漲得最狠!”
蘇晚站在原地,秋日的朝陽從門楣上方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說話。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昨天夜裡,那張黑箋在提醒她什麼?她原以為是“有人暗中窺伺”。
現在她明白了。
黑箋是在告訴她:真正的風暴,才剛開始。
她把阿桃手裡的空筐接過來,擱在櫃檯旁,語氣平平的:“先不急。今日鋪子裡剩下的藥材還夠用三天。三天之內,咱們不出新貨。”
“那三天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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