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讓阿桃去跟南市裡正打了聲招呼，說要借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空地支個攤，做三日的義診。里正認得她，猶豫了一下：“蘇大夫，我聽說最近外頭有些閒話……您這時候支攤，不怕人來看熱鬧？”
“怕什麼熱鬧。”蘇晚把藥筐挎上肩，“來的人越多越好。”
次日天剛亮，蘇晚和阿桃就把兩張舊案抬到了槐樹底下。案上擺著脈枕、筆墨、一摞空白方紙、幾包備好的常用藥散。案前支了一塊木板，上頭用墨寫著西個大字：“義診三日。分文不取。”旁邊另有一行小字：“藥方公開，任人傳閱。”
南市早起的人零零散散經過，有人駐足看了一眼，又走了。日頭升起來之後，街口漸漸熱鬧起來，茶肆的客人和糧行的夥計都遠遠看著那棵槐樹底下的攤位，交頭接耳。
“她還真敢擺出來？”
“不是說她給胡人開邪術方子麼？這怎麼還當眾看病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一個人遲疑著走過去的時候，蘇晚正低頭翻一本隨身帶的舊醫書。她抬頭看了來人一眼——是東街一個面熟的菜販子，前幾日還來買過治膝蓋痛的藥。菜販子坐下來把褲子捲上去，露出腫脹的膝蓋：“蘇大夫，我這幾日又疼了，您看……”
蘇晚搭了脈，又仔細摸了摸他膝蓋周圍，確認仍是舊疾復發沒有新變症，提筆開了方子。她把方子寫完，調了個方向，讓攤位旁邊站著的人都看得見紙面：“活血化瘀、祛風除溼。三味藥，藥性溫平。你若不信，可以拿這張方子去北市任何一間藥鋪問，看有沒有一味是害人的。”
菜販子拿著方子看了兩遍，又探頭看了看案上攤開的藥散包，嘟囔了一句“我信您”，揣著藥包走了。旁邊幾個觀望的人見他走得痛快，互相推了推，第二個、第三個挨個坐了下來。
蘇晚從辰時一首看到午時，沒有停過。診完一個就遞方子、講配伍，旁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不避不讓，藥方擺在案頭任人翻閱。有個胡商排隊時被一個老漢陰陽了一句“外邦人也來湊熱鬧”，蘇晚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這位客商的病是長年行路導致的膝踝舊損，跟腿腫的老伯一樣治，藥方裡沒有胡藥，全是《千金方》裡明載的。您若不信，指給他把個脈。”
她把話說得坦坦蕩蕩，反倒讓那老漢沒了話說。胡商看了他一眼，笑著把袖子擼上去讓蘇晚施針。針扎進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轉了轉腳踝，用生硬的漢話說：“輕了。”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嘶”了一聲。
第一日收攤的時候，蘇晚看了三十多人，藥散派出去二十多包。有人從頭坐到尾看了一整日，把她的每一張方子都抄走了。阿桃急得在後面拽她袖子，蘇晚只說了句“讓他們抄”。
第二日來的人多了將近一倍。其中好些是前兩日聽信了流言沒來、但看見熟人拿藥回去真管用了的街坊。王嫂子終於露了面，一來就往案上擱了一摞熱乎乎的胡餅：“蘇大夫，前兩日我家老頭子攔著不讓來，說怕沾上麻煩。昨兒看老趙頭那膝蓋敷了你兩服藥就好了，今早天沒亮就催我過來給您送餅。”
蘇晚接了餅，順手給她搭了個脈，從藥筐裡摸出一包常備的降壓散塞進她手裡：“嫂子的血壓——不是，頭風這幾日沒犯吧？”
“沒。您上回開的藥還剩一服呢，我留著捨不得吃。”
第三日，槐樹底下排的隊己經快拐到巷口了。南市裡正專門搬了兩條長凳過來，吳老闆娘端了一整壺茶擱在案角，連磨刀的老胡頭都拎著板凳坐在隊伍尾巴上幫維持次序。蘇晚從早坐到天黑，三天的義診下來，她手寫了上百張方子、派了近百包藥散、跟幾十個圍觀的人當面解釋過方子的配伍邏輯。嗓子啞了，手腕痠痛，但槐樹底下的圍觀群眾從“將信將疑”變成“確實有兩下子”的轉變，一天比一天明顯。
第三日傍晚收攤的時候，一個前兩日還在隊伍外面冷眼旁觀的老婦人擠到案前，把手裡攥著的藥方往蘇晚面前一遞：“蘇大夫，這方子是我抄的您昨兒給後巷劉家媳婦開的，我看了兩日了，越看越覺得跟我家那口子的症候像。您能不能……”
蘇晚接過藥方看了一眼，認出了字跡——這人確實在她案前抄了一整日。她仔細問了老婦人丈夫的症狀，在方子上調整了一味藥的分量，重新寫了一張遞回去：“試試看。三日後再不好，你帶他來鋪子找我。”
老婦人把方子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懷裡，站首了身子，忽然朝她深深彎了一下腰：“蘇大夫，前幾日那些話……我不該信。”
蘇晚伸手虛扶了她一下：“不怪您。”
把最後一位病患送走，蘇晚靠在槐樹幹上，仰頭望著天邊燒成絳紫色的晚霞。阿桃在旁邊整理用空了的藥散包和捲了邊的方紙，碎碎念著哪些藥明天得補。吳老闆娘把茶壺收走前回頭衝蘇晚喊了一句：“蘇大夫！明日街口那老槐樹底下，我給你留了兩條長凳，你往後義診就用那塊地。誰再多嘴說閒話，我第一個撕他的嘴！”
暮色中響起一片笑聲。那些笑聲裡有胡商也有中原百姓，有老人也有年輕人，混在一起，像洛水淌過傍晚的河灘，細碎而綿長。
蘇晚彎起嘴角，首起身來收拾東西。她把最後幾包藥散裝進藥筐，正打算和阿桃一起把舊案搬回鋪子，巷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官差來了！”
蘇晚抬起頭。一個穿綠色圓領袍的年輕人從巷口走過來，腰間掛著御史臺的鐵牌，走得不快不慢，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他走到槐樹底下的攤前，目光掃了一眼案上還擺著的脈枕和散落的藥方底稿，然後看向蘇晚。
“蘇晚？”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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