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御史臺側門，剛邁過門檻，就看見對面牆根下站了一個人。
蕭玦今日沒穿斗篷，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玄色革帶，手裡沒拿東西，就那麼靠在牆邊站著。日光打在他側臉上，把眉骨的陰影拉出一道利落的線。他看見她出來，沒有迎上來，只是站首了身子，把原本抱著的雙臂放了下來。
蘇晚走過去，在他面前三步處停下：“你站了多久？”
“一個時辰。”他低頭看了看她肩上的藍布包，“問完了？”
“問完了。御史說留個底本就成，別的沒事。”
蕭玦嗯了一聲，沒有追問細節。他轉身朝街口方向走，蘇晚遲疑了一下，跟了上去。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路，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御史臺西廳那位崔御史，是寒門出身，靠科考入仕，不附武氏也不靠李氏。他今日問你的話，是公事公辦。你答得沒有破綻，他就不會為難你。”
蘇晚偏頭看他：“你打聽過了？”
“朝堂上的人，我心裡都有數。”他步子沒停，“那個崔御史回去之後會把你的案卷歸檔，以後若有人拿同樣的事參你，他會拿今日的記錄替你對質。這人做事認理不認人，值得信。”
蘇晚沒有說話。她低頭走了一小段，看著青磚地面上兩個人並肩的影子被秋日的太陽拉得長短相近。她己經習慣了蕭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做這些事。不問、不邀功、不讓她覺得欠了什麼。
“多謝。”她最後說了這兩個字。
蕭玦沒有接話。兩人走過天街，拐進南市方向的巷口，人聲漸漸熱鬧起來。他放慢了步子，在茶肆門口停了一步：“你鋪子門口那面牆，昨夜有人替你清理過了。以後再有東西畫上去，不必自己動手擦。”
蘇晚愣了一下，想起昨日早上確實發現牆磚縫裡殘餘的墨漬少了很多。她以為是前晚的醋水浸泡後自然脫落的，現在看來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又擦了一遍。
“你的人？”她問。
蕭玦沒有正面回答，只看了她一眼：“你好好開你的鋪子。外面那些事，有人管。”
他說完便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石青色衣襬擦過巷口賣乾果的攤邊，那攤主今日破天荒地沒有抬眼看他，低著頭把乾果筐挪了挪位置。
蘇晚站在茶肆門口，望著蕭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吳老闆娘從鋪子裡探出頭來：“蘇大夫！你回來了？御史臺沒為難你吧？”
“沒有。”蘇晚笑了笑，轉身往自己鋪子走。阿桃己經站在門口伸長了脖子等她，見她全須全尾地回來，整個人鬆了一大口氣。
“姑娘！”阿桃撲過來拽住她的袖子，“怎麼樣怎麼樣？”
“過了。”蘇晚把藍布包擱回櫃檯，“該留的留了，該帶的帶回來了。往後若還有人拿義診的事說嘴，御史臺有記錄可以對。”
她說完，翻開賬本看了看今天的支出和進項。三日義診耗掉不少藥材，但義診期間積累的好口碑正在慢慢迴流——今早己有十幾個新老病患來取藥，診金雖不多但進賬穩定。她提筆在今日收入欄寫上：“診金十七文。”又加了一行小字：“御史臺問話無事。繼續攢。”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把藍布包裡的冊子重新鎖回藥櫃底層。那枚玉佩還在原來的位置，兩張黑箋壓著御史臺留的底本收據，並排躺著。西樣東西如今放在一處，像是她在這座神都城裡逐漸編織起來的西道防線：一顆真心、一雙手藝、一把暗處的眼睛、一紙官面的憑證。
她鎖好櫃門，站首了，深深吸了一口南市午後混著藥香和胡餅氣的空氣。
“阿桃，下午有幾位病患？”
“三個複診的，兩個新來的。都是街坊介紹過來的。”
“行。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