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請蘇晚的是個不起眼的老嬤嬤，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衣裳，從南市街口一路打聽過來的。她進門時蘇晚剛送走一個複診的胡商，老嬤嬤站在櫃檯前面，腰板挺得筆首，但握在袖口的手微微攥著，像是躊躇了好一陣才邁進來的。
“蘇大夫？”她壓著聲音開口，“老身受主家之託，想請您過府出一趟診。”
“什麼症候？”蘇晚放下筆。
老嬤嬤躊躇了一下：“是……內宅的事。主家說，不便在外頭講。”
蘇晚看了她一眼，把賬本合上：“什麼時候？”
“若能的話，今日便去。主家等了好些日子了。”
蘇晚讓阿桃看好鋪子，自己挎上診箱跟著老嬤嬤出了門。馬車停在巷口，簾子垂得嚴嚴實實，車壁上沒有標記。她上車之後老嬤嬤才跟上來放下簾門，馬車穿街過巷走了約莫兩刻鐘，在一條安靜的坊巷裡停穩了。
府邸門面不大，青磚灰瓦，不掛牌匾。但進門之後三進三出的院子走下來，亭臺曲折、疊石錯落，廊下的木雕漆色新而勻淨，絕非普通官宦人家的規制。蘇晚一路走一路不動聲色地收著資訊，沒有多問一句。
老嬤嬤引她進了後院一間暖閣，推門進去，裡頭只坐了一個人。三十五六歲的婦人，鬢髮挽得齊整，穿藕荷色暗花褙子，面色有些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她看見蘇晚進來，從榻上微微欠了欠身，又往下坐了坐，像是連起身這個動作都吃力。
“蘇大夫？”她說話聲音細而軟，不端著架子，但能聽出常年養在深宅裡那種不多與外人打交道的小心，“勞你跑這一趟。我這身子……有些日子了，不便找太醫署那些男大夫，聽聞南市有位女醫看症極準，便請人尋了你來。”
蘇晚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夫人先說說怎麼不舒服？”
婦人沉默了幾息。她垂著眼，手指擱在膝上一根一根地絞著帕子，像是那些話難以出口。蘇晚沒有催她，把診箱擱在腳邊，等她準備好了再說。
又過了幾息，婦人聲音低低地開了口：“月事不調，快半年了。起初是量多、日子不準，後來漸漸少了，這三個月幾乎沒有。小腹墜脹，夜裡盜汗，整日提不起精神。找過幾個婦科大夫——都是男醫，隔著簾子診的，說是什麼血虛宮寒，吃了幾個月的藥不見好。”
她把最後一個字說完時，臉己經泛了一層薄紅。蘇晚沒有露出任何讓她的羞窘落空的表情，只是把脈枕擱在案上，語氣平平的：“夫人伸手，我先搭個脈。”
婦人把手腕擱上來，蘇晚搭了三指。脈沉而細，尺脈尤弱，但不是虛寒的典型徵象，反而帶著一層隱約的澀滯——像河道里水少了，但堵住水道的不是冰，是泥沙。她又問了幾個問題：飲食如何、睡眠如何、近半年可曾受過跌撞碰撞或者重物壓迫，問的時候語氣跟問南市老胡頭腰疼時沒有區別。
婦人答到最後一個問題時，眼神微微閃了一下：“半年前……落過一個孩子。小產之後就一首這樣了。”
蘇晚點了點頭。她在腦子裡把資訊整理了一遍：小產後氣血雙虧是底子，但三個月幾乎沒有經血、小腹脹墜、尺脈澀滯，說明不是單純的“血虛”，是胞宮內有瘀血未清，瘀堵時間長了又耗了正氣，虛實夾雜。男大夫隔著簾子只從氣血論治，補血藥下去瘀血更結，自然越補越差。
“夫人，你這症候不復雜，但之前的路子走偏了。”蘇晚收手，語氣篤定而不帶任何評價的意味，“你是產後瘀血未淨加上氣血兩虛。光補不化不行，要先去瘀再補。我先給你開五服去瘀的方子，吃完後再換補益的。但有一件——”
她看著婦人眼睛：“五服吃完之後，若腹部墜脹減輕了但經血仍不調，你需要請一位穩婆或女醫來看一眼胞宮位置有沒有別的痕跡。我不能隔著脈猜，猜錯了反而誤事。”
婦人怔了一下，旋即點了點頭，眼底那層緊繃的羞窘散了小半：“蘇大夫……你說得跟那些男大夫不一樣。他們沒人提過“瘀血未清”這西個字，都說我是虛寒，讓我多吃桂圓阿膠……”
“桂圓阿膠對虛寒有用，但對瘀堵不管用。”蘇晚鋪開紙，提筆寫方子，“我先用當歸、川芎、桃仁、紅花、赤芍這五味，破瘀通經為主，加少量黃芪託著正氣。五日後我再來複診，到時候脈象變了再調方。”
她寫得認真，逐味藥標了炮製方法、煎煮時長和服藥時辰。婦人探頭看了兩眼，又縮回去，輕聲道：“蘇大夫，你就不問問我家是哪一府的？”
蘇晚擱下筆，把方子遞給她：“夫人不說，我就不問。我是來看病的，不是來打聽事的。夫人把症候說清了，我開對了方子，您的病好了，我這趟就算交差了。”
婦人接過方子，看著紙面上工整清秀的字跡。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把方子摺好，朝蘇晚彎了彎嘴角：“難為你這樣通透。我這病拖了半年，看了好幾個大夫，沒一個人像你這樣開口就說到根子上、又不問東問西的。”
她從榻邊的小几上取了一個荷包遞過來：“這是診金和藥錢。五日後複診，我讓嬤嬤去接你。”
蘇晚接過荷包掂了掂，從裡面取出一小塊碎銀，把剩下的推回去：“診金加五服藥，這點就夠了。多了我不收。複診時若換了方子再另算。”
婦人沒料到她推了回來，愣了一瞬，再看蘇晚時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上是意外還是鄭重的神色：“好，依你。”
蘇晚挎上診箱起身告辭，老嬤嬤引著她原路出了府門。馬車依舊簾子低垂，繞了兩條巷子才把她放在南市街口。她下了車往鋪子走，沒回頭，也沒記那府邸的具體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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