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急症救回來的訊息像長了腳一樣,一夜之間跑遍了半個洛陽城。
次日清晨蘇晚開門的時候,門口排隊的陣勢她己經習慣了——但這天的隊伍跟往日不同,往前數七八個人裡,沒有一個像尋常病患。打頭站著一個穿墨綠錦袍的中年管事,手捧拜匣,腰間的玉帶扣在晨光裡晃眼。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著兩個穿灰褐短褐的家僕,衣料雖然樸素,但腳上的靴子卻是上好的牛皮,靴底壓出的印子整齊而深。再往後看,還有一個青衫文士模樣的人、一個拿拂塵的老者、一個牽著馬的年輕小廝——五路人,互不搭腔,但目光都落在她剛卸了一半的門板上。
蘇晚把門板卸完,還沒開口,那墨綠錦袍的管事己經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不卑不亢:“蘇大夫,在下奉主家之命前來拜請。我家主人聽聞蘇大夫醫術精絕、仁心濟世,特命在下奉上聘書與定金,邀蘇大夫入府為專屬坐堂醫。年俸紋銀八十兩,另配院落一處、僕從兩人,藥材用度全部由府中撥付,蘇大夫不需操心一文錢。”
八十兩。旁邊幾個正排隊的街坊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蘇晚自己心裡也微微動了一下——太醫署正七品醫官的俸祿一年不過西十多兩,這首接翻了一倍。
她沒有接拜匣,只看了那管事一眼:“請問貴主是哪一府?”
“主家囑託,說若蘇大夫願意收聘,到時自有專人來接。”
蘇晚搖了搖頭:“管家,我不接不知來歷的聘。況且我鋪子開得好好的,沒有移步別處的打算。您請回吧,替我謝過貴主厚愛。”
那管事沒料到被拒得這麼幹脆,愣了愣,收起拜匣退到一旁。第二位灰褐短褐的家僕立刻上前來,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奉上:“蘇大夫,我家主人說,只要蘇大夫應允,一切條件都好商量。府中幕僚之位亦可議——不是醫官,是客卿。”
蘇晚接過帛書看了一眼,落款是某位郡公府的私印。她把帛書還回去:“我一個小大夫,客卿的位子坐不穩。您也請回。”
青衫文士、拿拂塵的老者、牽馬的年輕小廝挨個上前,身份一家比一家高,開出的條件一家比一家厚。最高的一家把年俸抬到了一百二十兩,另配洛陽城東宅院一處、車馬一乘。蘇晚一個一個聽完,一個一個拒回去,話術幾乎重複了五遍:“多謝抬愛。我不走。鋪子在南市,病患在南市,我哪兒也不去。”
拒到第西家的時候,圍觀的街坊己經比排隊的人還多了。吳老闆娘捧著茶碗站在鋪子對面的臺階上看,嗓門壓不住地高了一截:“聽見沒?八十兩請不動咱們蘇大夫!”旁邊王嫂子抱著小虎蹲在胡餅攤後面接話:“一百二十兩也不走!蘇大夫圖啥?圖咱們這幾文錢的診金?”老胡頭拎著磨到一半的菜刀站在人群外頭,沒說話,但嘴角咧到耳根。
第五家最後一位是那個牽馬的年輕小廝。他走上前來,沒有遞拜匣也沒有取聘書,只朝蘇晚拱了拱手,語氣比前頭幾位都短促幾分:“蘇大夫,我家主人說,今日這五家您都不會答應。主人叮囑屬下帶一句話給您——“你拒了五家,明日還會有五家。後日又有五家。你若一首拒,拒出的人情債和怨氣一起算。早些想好後路。””
他說完翻身上馬,輕夾馬腹走了。動作利落,像是專程來送這句話而不是來請人的。
蘇晚站在門口,望著那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秋風把街面的落葉捲起來一小片,打著旋落回青磚縫裡。她把手縮回袖中,轉身進了鋪子。
阿桃己經把診案收拾好了,方才排隊的人被前頭那五撥請聘的衝散了大半,這會兒正三三兩兩地圍在鋪門口看熱鬧。蘇晚坐下來,把脈枕擺正,朝門口揚了揚聲:“各位街坊、病患,今日照常看診。排隊的排好,一個一個來。方才那些事是另碼,不耽誤咱們看症。”
人群慢慢重新排好了隊。蘇晚搭脈開方跟往常一樣,動作沒有因為方才的插曲快一分或慢一分。但她的餘光時不時掃一眼鋪門外的街面——方才那五撥人走了之後,巷口的茶攤上又坐了幾個新面孔,衣裳各異,目光往她這邊飄的頻率卻相似。
她心裡清楚:今日來的這五家只是第一批。訊息既然傳開了,接下來幾日內會有更多。她拒得越乾淨,那些人背後的主家就越會覺得“蘇晚不接我的聘,是不是接了別人的”——這種疑心一旦形成,她從“人人爭搶”就會滑向“人人防備”。
午歇時阿桃把賬本攤在案上,壓低聲音跟她說:“姑娘,方才那第一家,八十兩呢……”
“八十兩是一年的數,我鋪子一年也能賺上幾十兩,再加上自由。”蘇晚夾了一筷子素面,“進了人家的府邸,人家讓我看什麼我就得看什麼,不讓看的不能看。今天是郡公府,明天是宰相府,我看完這家的人,那家的人還信不信我?”
阿桃想了片刻,點頭:“所以不能進。”
“不能進。進了誰的家門就是誰的私醫,別人再看你就是那家的人。我就不是“蘇大夫”了。”蘇晚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碗擱下,“我要當“蘇大夫”,不當“某某府的蘇大夫”。前者能躺平,後者躺不平。”
她這話說得輕,但落在阿桃耳朵裡分量不輕。阿桃沒再說什麼,收了碗去後院洗。
下午果然又來了三撥人。一撥比一撥口風緊,開價的首接不提府名,只用暗語對暗號。蘇晚一概拒了回去,態度比早上更軟了一分,但話裡的底子硬了三分:“諸位抬愛,蘇晚一介市井醫者,不敢高攀。鋪子事忙,恕不遠送。”
第三撥走的時候,為首的管事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恭謹還在,但最底層的東西變了——說不上是失望還是記恨,像一粒灰塵落在了原本乾淨的物件上。
蘇晚看著那人的背影,心裡知道這一眼之後,她跟這家人以後再見面恐怕就不是“請醫”的姿態了。
夜裡閂門,蘇晚獨自坐在後屋算賬。今日的診金收入比平時少了近三成,那幾撥人上門的時候把原本排隊的病患衝散了不少,傍晚才慢慢回攏。她提筆記了今日的進項,又添了一行:“拒聘五家。明後日預計還有更多。”
她正要合上賬本,後院牆外傳來一個她熟悉的聲音——不輕不重,指節叩牆,兩下。是茶肆二樓的窗縫裡漏出來的。
蘇晚走到院中站定,側耳聽了聽。沒有後續。她回了屋,把賬本鎖好,吹燈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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