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午後。
病患是後巷一個常來看診的老伯，姓孟，六十出頭，在洛水邊上擺渡為生，身子骨一向硬朗，就是入秋以來胸口偶爾發悶。蘇晚上回給他開了五服瓜蔞薤白半夏湯加減，吃了兩服說見好，今日是來複診換方的。
老孟頭坐在診案前面，精神頭不錯，臉上還有剛從船上下來被河風吹出來的紅潤。蘇晚搭了脈，脈象比上次平順了些，便給他調了一版新方子，去掉了原方里的一味溫通藥，換了補氣的黃芪和黨參。老孟頭接了方子去櫃檯抓藥，阿桃按照方子上的配伍從藥櫃裡稱了五服藥，用紙包好遞過去。
老孟頭走了。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蘇晚繼續看下一個病患。約莫兩刻鐘後，鋪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她剛給人寫完方子擱下筆，就見一個年輕後生慌慌張張跑進來，臉漲得通紅：“蘇大夫！蘇大夫！孟老伯在巷口躺下了，首喊心慌——您快去看看吧！”
蘇晚起身就往外走。阿桃緊隨其後，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藥稱。
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己經圍了一圈人。老孟頭靠在樹幹上，面色比方才離開時白了一大截，額頭一層細密的冷汗，一隻手按在胸口，喘氣粗而不勻。旁邊有人端著水碗遞給他，他喝了兩口又推開，說心口跳得厲害，不敢動彈。
蘇晚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腕——脈數而細，節律略有不齊。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唇色，微白但不算紫紺，瞳孔正常，意識清楚，能說話能認人，不是危急狀態，但確實存在明顯的心悸和盜汗反應。
“孟叔，你這藥吃了嗎？”
老孟頭指了指旁邊地上散開的紙包，阿桃方才包好的藥散落了一地，像是他走到半路不舒服，連藥包都沒拿穩就摔了。
蘇晚拾起一包拆開，攤在掌心裡聞了一下。第一反應是沒什麼異常，跟她方子上開的藥材氣味對得上。但她多嗅了兩遍之後，眉頭皺了起來——那一抹極細微的辛辣味，不是方子裡該有的。
她把藥包倒出來仔細看了一遍。黃芪、黨參、瓜蔞、薤白、甘草，這五味她都認得。但其中那幾片甘草的顏色比其他的略深一丁點，切片也比她藥櫃裡的甘草厚了一分。她取了一片放在舌尖沾了沾唾液，兩息之後就吐掉了——不對。甘草回甘綿長，這片子入口後舌尖發麻，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苦辣餘味。
“阿桃，這藥包裡的甘草，不是咱們櫃裡的那批。”蘇晚站起來，聲音不大，但足夠圍觀的十幾個人都聽見了。
人群嗡了一聲。有人往前擠了擠想看，有人往後退了退，臉上露出“出了事”那種警覺的表情。老孟頭的兒子蹲在旁邊扶著父親的肩膀，抬頭看著蘇晚，欲言又止。
蘇晚沒急著解釋。她回到鋪子裡，從藥櫃抽屜裡取出自己那批甘草——顏色均勻、切片齊整、邊緣沒有碎末，跟藥包裡那幾片明顯不同。她把兩批甘草並排擺在案上，把鋪門開啟，讓外頭的人都能看清楚。
“各位街坊請看。這是我櫃裡的甘草，這是孟叔藥包裡的。顏色厚度都不一樣，入口發麻發苦——這是被換過的藥材。”
人群湊過來看了幾眼。吳老闆娘第一個湊上前，左右對比了兩遍，聲音篤定：“不一樣，蘇大夫櫃裡那批顏色淺些，油潤。孟老伯包裡這個乾巴巴的，顏色發暗。”
老孟頭緩過來一些，由兒子扶著慢慢站起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案上那兩批甘草，聲音還有點虛：“蘇大夫……那這是怎麼回事？我在您這兒拿藥好幾個月了，從來沒出過事……”
“我知道。”蘇晚把那包有問題的藥收起來單獨擱在一旁，“孟叔，這藥您別吃了。我重新給您抓五服，拿回去之後您當面看著我把藥包好封口。您若還不敢吃，我每日煎好了給您送到船上。”
她重新包了一份藥，這一次每味藥材都讓老孟頭和旁邊的街坊過目確認，封口的紙包上蓋了蘇氏藥鋪的硃砂印。老孟頭接過藥包，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案上那兩排對比分明的甘草，慢慢點了點頭：“我信您。就是……這誰幹的？”
人群裡有人接了一句：“還能是誰？外頭那些眼紅蘇大夫的人唄。”
蘇晚沒有接話。她把那包有問題的甘草封存在一個幹竹筒裡，擱進了藥櫃最底層。她心裡清楚：這包甘草被人動過手腳了。偷換的量不大，摻進去的藥材也沒有讓老孟頭當場暴斃，而是剛好引發心悸盜汗、不適但可控——這是精心算過的劑量。目的不是害死人，是製造“蘇晚的藥吃出事了”這個事件本身。
她回到診案後面坐定，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微微發涼的手指。老孟頭剛走，圍觀的街坊還沒有完全散去，槐樹底下三三兩兩還在議論著什麼。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突兀的聲音。
那人嗓門亮而尖，像特意提高了調門喊的：“妖醫害人！從胡人那兒學了邪術回來拿咱們試藥，孟叔運氣好沒出大事，換個人指不定今天就躺在這兒起不來了——”
話音一落，人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附和：“是啊，前幾日那流言怎麼說的來著？給胡人看病看多了，方子都不正經了！”
蘇晚坐在櫃檯後面，透過敞開的鋪門看著槐樹底下那兩個人。一個是三十來歲的瘦高男人，穿灰布衣，看著面生；另一個是個矮胖婦人，裹著藍頭巾，她也不認識。兩人一唱一和，話裡夾著“妖醫”“邪術”“試藥”那幾個詞，跟之前的流言用詞一模一樣。
但周圍的人沒有跟著起鬨。吳老闆娘叉著腰擋在鋪門口，嗓門比那兩個加起來還大：“放什麼屁！蘇大夫方才把兩批甘草擺出來給你們看了，是藥被人換了，關蘇大夫什麼事？你們倆是哪個坊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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