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頭的事沒有因為當天的平息就翻篇。蘇晚知道,那個瘦高男子和藍頭巾婦人雖然被吳老闆娘和老胡頭懟走了,但他們喊的那句“妖醫害人”己經像一滴墨水落在水裡,圍觀的十幾雙眼睛都看見了那圈漣漪在往外擴。
次日一早開張,蘇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診,是把藥櫃第二層那排常用藥材全部抽出來,一抽屜一抽屜倒進篩子裡過了一遍。阿桃在一旁幫她撐布袋,看著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忍不住問:“姑娘,您在找什麼?”
“找剩下的那一批被換過的藥。”
甘草抽屜裡的藥材被蘇晚分成三堆:左邊是她昨兒從老孟頭藥包裡拆出來的異常樣品,中間是鋪裡庫存的整批甘草,右邊是她記得最後一次進貨時封存的一小包原樣留底。三樣擺在案上,顏色深淺、切片厚薄、斷面紋理一目瞭然——庫存那批跟她留在底包裡的一樣,只是混進去了大約二兩顏色偏深、切片偏厚的異樣甘草,跟老孟頭藥包裡的一模一樣。
她把這些異樣甘草單獨挑出來,又開啟旁邊黃芩、連翹、柴胡的抽屜一一排查。沒有其他異常,只有甘草被動了手腳。
“阿桃,昨日我開了幾副含甘草的方子?”
“除了孟老伯那服,還有西街趙嬸的一服調經的、老胡頭那服治腰的……大概西五份吧。裡頭都有甘草。”
蘇晚把那幾份方子抽出來對照了一下。老孟頭的方子裡甘草用到了七分,趙嬸的只用三分,老胡頭的方子甘草量居中。被換進藥櫃的那批異樣甘草,如果她昨天同時給趙嬸和老胡頭包了藥,那出事的就不只是老孟頭一個了。
但她昨天只包了老孟頭的藥。趙嬸和老胡頭的方子寫得晚,藥還沒抓。
蘇晚把案上三堆甘草收好,對阿桃說:“你去把趙嬸和老胡頭那兩服藥也抓出來,別動甘草抽屜,用我手裡的這批庫存原樣包。”
阿桃照做了。蘇晚站在櫃檯後面,盯著那批被換過藥的甘草——總共二兩出頭,混在整批庫存裡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換藥的人一定是在她藥櫃開啟的狀態下動的手。而藥櫃開啟的時候,通常是她問診開方、阿桃在後面抓藥的時段。
她把昨日下午所有出入過鋪子的人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六個病患,三個陪診的街坊,兩個送藥來的採藥人,一個收舊藥渣的老漢。病患和街坊都有她認得的面孔,採藥人是常來的,唯獨那個收舊藥渣的老漢——
“阿桃,那個收藥渣的老漢,昨兒什麼時候來的?”
阿桃想了想:“您給孟老伯包完藥之後那會兒吧?他蹲在後門口收咱們前幾天攢的藥渣,收了就走,我都沒顧上跟他說兩句話。”
蘇晚繞到後門看了看。後院小門平時半掩著,從這兒進藥櫃前頭需要穿過一條短廊——如果有人趁阿桃在前頭給病患遞藥的間隙溜進來,動作夠快的話,半盞茶的工夫足夠把甘草抽屜抽出來換一批藥進去。
她蹲下身檢查了一遍藥櫃側面。甘草抽屜的滑槽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新劃痕,像是被人用薄竹片之類的工具撬開過。她那道鎖只鎖了底層的大抽屜,中層常用藥材的抽屜每日開合頻繁,她並沒有每格都上鎖的習慣。
蘇晚用一張乾淨紙把那道劃痕處的木屑拓了下來,摺好收進信封裡。沒有聲張。
下午,南市街面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蘇晚讓阿桃把鋪門口的空地收拾出來,搬了一張方桌擺在門前的日光底下。桌面上鋪開三排藥材:左邊是異常樣品,中間是庫存全貌,右邊是原樣留底。三排之後還空了一列位置。
“阿桃,把趙嬸和老胡頭請過來。孟老伯昨日雖然沒事了,但方子裡的甘草跟旁人的一樣,我讓幾位街坊都親眼看看,這藥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嬸和老胡頭不一會兒就到了。蘇晚當著圍過來的二三十個街坊的面,把三排藥材分別解說了一遍:哪一批是她的庫存、哪一批是被人混進去的、混進去的藥材跟正品有什麼區別、為什麼吃了會心悸盜汗。她說得仔細但不囉嗦,每講完一部分就讓趙嬸和老胡頭湊近看、用手捻、用鼻子聞。
趙嬸捻了一片異樣甘草放鼻尖下嗅了嗅,皺了眉:“蘇大夫,這個味兒不對。正甘草是甜的,這個怎麼有股子衝勁兒?”
“因為裡面摻了別的東西。”蘇晚把那片異樣甘草在指尖碾碎,“這東西本身也不是毒藥,少量吃下去只會讓人心慌出汗,過一陣就散了。但如果這個人本身心臟就弱,半兩下去就可能出事。”
她話音落下,圍觀的人群裡“嗡”地響了一陣。一個賣絹帛的婦人擠到前面來,急急地問:“蘇大夫,那我昨兒在您這兒拿的那副調經的方子——”
“您那副裡甘草用量少,那個量出不了事。”蘇晚朝她點了點頭,“但為了穩妥,您把方子拿回來我重新抓一副給您。不收錢。”
那婦人鬆了口氣。周圍幾個昨天拿過含甘草藥方的也紛紛往前擠,蘇晚一個一個安撫過去,語氣不緊不慢,讓阿桃把所有人的方子登記了一遍,統一重新配藥。
等把這事兒忙完,蘇晚才把最後一件東西擺在桌面上——那張從甘草抽屜滑槽邊緣拓下來的木屑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