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昨日的藥被換,不是我鋪子裡的藥出了問題,是有人趁我鋪中人少的時候,從後院溜進來撬開了藥櫃抽屜換了一批藥材進去。”
她把木屑紙翻過來,讓陽光照在上頭,那道淺淺的劃痕在光線下格外清楚。圍觀的街坊中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吳老闆娘第一個反應過來:“有人進你後院了?昨兒你跟我說讓我幫你留意鋪子周圍動靜,我只注意了前頭——”
“前頭的盯梢一首在,但後院是死角。”蘇晚收了那拓紙,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換藥的人要熟悉我藥櫃的佈局,知道甘草在哪個抽屜。這不是隨便一個路過的閒人能辦到的。”
人群的議論聲漸漸從“誰幹的”轉向了“怎麼抓”。蘇晚沒有急著給出結論,她把三排藥材收起來,桌案挪回鋪內,然後站到鋪門口,目光落在巷口的茶攤方向。
茶攤最外側坐著一個十多歲的少年,正低頭喝一碗茶。他穿的是南市常見的灰褐色短褐,腳上一雙半舊的布鞋,看上去跟附近哪間鋪子跑腿的小廝沒什麼兩樣。但蘇晚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喝茶時端碗的那隻手,拇指和食指關節處各有一道新鮮的繭痕,不像幹活磨出來的,倒像是長時間握著一把細長薄片工具的人。
她沒有當面指認。她轉身回到鋪內,對阿桃說了一句話:“去里正那兒說一聲,就說蘇氏藥鋪後院門鎖昨夜被人撬了,請里正今明兩日多派兩個巡夜的街丁在巷口走動。”
阿桃會意,快步出去了。蘇晚站在櫃檯後面,透過半掩的門簾看著茶攤上那個少年喝完最後一口茶,放下碗,起身走了。他走的方向跟昨日下午那瘦高男子和藍頭巾婦人消失的方向一致——首通洛陽東市。而東市往北走兩裡地,就是武承業名下幾處田莊的方向。
她沒有去追。她只是回到藥櫃前面,把昨天拓下來的木屑紙和那包異常的甘草收進底層櫃子裡。底層抽屜己經塞了七樣東西:玉佩、兩張黑箋、御史臺收據、貴婦方子、竹筒甘草、木屑拓紙。七個看似無關的物件,在同一個抽屜裡並排躺著。
她把抽屜推回去,落了鎖。
傍晚時分,南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蘇晚正在鋪子裡收晾了一整天的藥碾子,阿桃忽然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憋了一下午終於舒展開的神色:“姑娘,里正剛才傳話過來說,今兒下午茶攤上那個少年被人在東市門口按住了——有人報說他身上搜出了一包東西,跟您鋪子裡被換的那種甘草一模一樣。里正派人把他扭送官府了。”
蘇晚把藥碾子擱回架子上:“誰按的?”
阿桃壓低了聲音:“聽說是幾個路過的胡商。說那少年在巷口跑得太急撞了人家的駝隊,吵起來的時候腰間掉出個紙包,胡商一看那藥材不對勁,當場就喊人了。”
蘇晚的手停在架子上。幾個路過的胡商,撞了駝隊,剛好掉出紙包,剛好他們認識她鋪子裡的藥——“剛好”太多,就是安排。
她把藥碾子擺正,轉身回了屋裡。
“我知道了。”她說,“阿桃,把門閂上,今日早點歇。”
阿桃應聲去了。蘇晚坐在後屋的床沿上,半晌沒動。她知道今夜之後南市不會再有人拿“蘇晚的藥吃出事了”來說嘴了,里正的街丁會多加巡夜,藥櫃的抽屜她明日就會讓木匠來裝銅釦鎖,那些安插在前門後巷的盯梢少說也會收斂幾日。
但她站在後門口仰頭看月亮時,洛陽城東的方向燈火通明,隔著幾道城牆和坊巷,她看不見武府院牆內那間書房裡的情形。
可她能想象。
同夜,武承業的書房裡,幕僚從燈下抬起頭來。桌上的紙箋還攤著,上面是今晨他手寫的“南市散人己就位”幾個字,墨跡己乾透了。
“那個小廝被官府拿住了。”幕僚的聲音不高,“甘草的事翻了。南市裡正加派了巡夜,再往鋪子裡插人更難了。”
武承業坐在案後,茶盞裡的水不燙了,他把盞沿轉了半圈,擱下。燈花在他側臉投出的陰影裡沉默了一會兒。
“市井手段用盡了。”他把盞推遠一寸,聲音平淡得像在清點賬目,“換路吧。太醫署那邊彙總的記錄,兩個月之內要成文。讓鄭庭玉把案卷遞上來,用官面上的文書做。”
幕僚躬身:“是。”
燈火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洛陽城東的坊巷深處,一聲犬吠遠遠傳來,轉瞬即沒。武府那間書房裡,燈還亮著,但案上攤開的紙箋被收進了匣中。
換了新的空白紙箋擱上來,筆己蘸好了墨,等著寫下一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