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的事過去三天了，南市的風向變得很慢，但蘇晚是每天在風口上站著的人，細微的變化逃不過她的眼睛。
第一天她注意到的是槐樹底下的茶攤換了人。原來那個灰短褐的年輕盯梢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生的老婆婆，守著兩筐幹棗慢吞吞地嗑瓜子。但到了第二天，老婆婆也沒了，茶攤最外側的位置空了一整天。
第二天收攤前，蘇晚去後院倒洗藥碾子的水時發現後巷牆根底下多了一攤新踩過的泥印。她順著泥印的方向走了幾步，看見巷口拐角散著幾粒被踩碎了的幹棗——跟前一日老婆婆筐裡賣的那種一樣。泥印的方向通向天街，沒有再折回來。
第三天早上，王嫂子來送胡餅時隨口說了一句：“蘇大夫，這兩天街口少了幾個眼生的閒漢。以前天天坐牌樓底下那倆人，好像有兩日沒來了。”
蘇晚把胡餅接過來，沒有接話。她心裡那個猜測一天比一天清晰，但她不想當著王嫂子的面說出來。
下午的時候，里正派了人來通知：那個被扭送官府的少年供出了換藥的細節。他說是有人讓他趁著鋪子忙亂的時候從後院溜進去，甘草抽屜的撬法是事先教過的，抽屜裡混進去的那批藥也是別人給他的。他指認了一個上家，但那人己經不在洛陽了。官府暫時把人收押了，里正讓蘇晚放心，南市的藥鋪此後一律加派巡夜。
蘇晚點頭應了，送走了里正的差役。
她站在鋪門口，看著南市秋末午後日光下漸漸稀疏的人流，忽然覺得這條街比她剛來時安靜了許多。連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都顯得比平日深了一些，密密地鋪在青磚地上，像有人把這面牆上的盯梢一個一個拔乾淨了之後，連帶著把整片區域的逼仄氣息一起帶走了。
但誰拔的，她心裡沒有百分之百的答案。
傍晚，蘇晚讓阿桃先去吃飯，自己坐在櫃檯後面整理今日的病案。案角那包被換過藥的甘草樣品還在竹筒裡封著，她拿出來翻看了一下，又放回去。正要鎖櫃門，門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不像尋常病患的步子，落在臺階上的節奏她有點熟悉。
她抬頭。
蕭玦站在門檻外面。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泛青的暗紋長袍，腰間沒有佩刀，也沒有帶隨從，只有一個人站在南市漸起的暮色裡。他看了她一眼，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檻外側，跟櫃檯隔著三步的距離。
“借一步說話。”
蘇晚放下手裡的冊子，走到門口。他沒有往下說，只是偏了偏頭，示意她往街巷空處走兩步。蘇晚跟上去，兩人走到老槐樹底下的陰影裡，他才停下。
“你周圍那些人，我讓人清了。”他說得跟“今日天氣不錯”差不多語氣，“南市牌樓下兩個、茶攤上三個、後巷牆根下一個、東市通往你這邊的要道口兩個。一共八個。武承業近期不會再往這邊放人了。”
蘇晚站在槐樹底下，秋末的冷風穿過枝丫，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貼在臉頰上。她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南市的街面上，沒有看她，像是在交代一件跟他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
“那個少年——”她開口。
“胡商截他是巧合。扭送官府之前，有人先問了他話。”蕭玦終於偏過頭來看她一眼，“他在東市住了三個月了，領武承業府上月錢。換藥的甘草是從武府庫房裡取的。他自己不知道那藥是什麼成分，只知道換進抽屜裡就行。”
蘇晚沉默了片刻：“你查到的？”
“有人替我查的。”他收回了目光，“你只需要知道兩件事。一，換藥的事不會再有了。二，你鋪子周圍的眼線短期內不會再補。”
他說完轉身要走。蘇晚叫住了他：“蕭玦。”
他停步。
“你這樣做，朝堂上的人會怎麼說？”
暮色從街巷盡頭鋪過來，把他月白長袍的肩頭染上一層薄薄的暗金色。他沒有立刻回答，背對著她站了幾息，才側過半張臉來。光線從他眉骨上方斜切過去，在顴骨處折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線。
“他們說就讓他們說。”他聲音不高，“我護你，不需要他們同意。”
他走了。月白長袍消失在南市漸濃的暮色裡，幾步之後拐進了巷口，再看不見了。蘇晚站在槐樹底下，風穿過枝丫的聲音在頭頂沙沙地響，跟那晚雨中他傘沿偏向她時雨打傘面的聲響差不多，密密的一層，蓋住了旁的聲音。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鋪。
阿桃己經吃完了飯，正蹲在櫃檯後面分裝明日的藥散。蘇晚坐下來，把方才沒鎖完的抽屜推回去，咔嗒一聲落了鎖。底層抽屜裡七樣東西還整齊地躺著，她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最裡側那枚玉佩上。玉佩的表面被她的手指摩挲過很多次了，玉質溫潤的一面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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