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沒有走。
他翻出後窗之後蘇晚聽見院牆外面那陣腳步聲停在了巷口拐角，停了很久沒有繼續往前。她坐在灶臺邊等了一會兒，等他走了就閂窗。但腳步聲始終沒有遠，就在那片她熟悉到可以盲走的巷口空地上來來回回踱了幾趟，然後慢慢走了回來。
後窗被重新叩響的時候她沒有意外。
她走過去開了窗。蕭玦站在月光底下，右臂還攏著方才重新系好的衣袍，面色比推拿之後回了一些血色，但眼底那層東西還在——跟疼痛無關，是一種更深處的、她之前在他臉上偶爾瞥見過但沒認全的神色。
“今晚能坐一會兒麼？”他問。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是一句說了出來就放在那裡等她接的話。
蘇晚側身讓開窗臺：“進來吧。”
他沒有翻窗，從門口繞進來的。腳步比來時穩了，但步子很慢，像是走到這個門口花了他比翻窗更大的力氣。他在櫃檯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上，沒有再調整右臂的姿勢，似乎推拿之後那一片的疼痛己經退到了一個可以忽略的背景位置。
蘇晚給他倒了一碗溫水，擱在他面前。她沒坐回櫃檯後面，搬了另一條長凳在他對面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小片被油燈光鋪滿的地面。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裡的水面，沒有喝。開口時聲音比在後窗邊低了一些，像那些話擱在喉嚨裡很久了，掀開蓋子的時候要先適應一下外面的空氣。
“我十五歲進邊關，跟著一個老將學騎射。他姓周，我喚他周叔。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手凍得握不住韁繩，他把自己的皮手套拆了一隻給我。”
蘇晚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側臉，油燈光照在他垂著的眼睫上，把那層常年覆著的冷色照淡了。
“十七歲那年周叔死在了一次夜襲裡。契丹人衝營，他替我擋了一刀，他自己沒擋住。第二天早上我去收他的屍首，雪地裡的血己經凍成了冰碴子，他的臉是紫的，但手是攥著的——攥著我那隻皮手套的斷線頭。”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又放回去。水面的波紋晃了幾圈才平。
“之後我一個人帶了那支殘兵守了三年。沒有人來換防，沒有人問過缺不缺糧，朝堂上那些人只知道邊關還有一支蕭家的兵守著，就夠他們在奏摺上寫“邊防穩固”西個字了。那三年裡我身邊的人換了兩茬，活下來的不到三成。每一次抬走的人我都記得臉，但後來記得太多了，就不數了。”
他停了停。蘇晚沒有接話，也沒有動。她只是坐在他對面，雙手擱在膝上，像一個在聽一個人說長夜話的坐姿。
“二十歲那年的鐵蒺藜鋸鏈，是那年秋天的事。契丹人設了伏，我帶著一隊人追出去太遠了，回來的時候中了埋伏。那條鏈子從背後甩過來的時候我聽見風聲了，但來不及躲。”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臂被衣料覆住的那道舊疤的位置，“回來的路上失血太多，在馬上昏過去之前我腦子裡想的是——這一回大概不用再數人了。”
蘇晚把目光從他側臉移開，落在兩人之間桌面上那碗己經不再冒熱氣的水上。水面安安靜靜的，映著頭頂那盞油燈的一小片倒影。
“後來呢？”
“後來被人從戰場上拖回去了。活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碗底擱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但活回來之後發現，那些活著的人看我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看一個能打仗的少將，後來是看一個怎麼都死不了的人。他們覺得我不會敗，所以不必擔心我。沒人問過我那道鏈子拖進骨頭裡的時候疼不疼。”
蘇晚把空碗接過來，放在自己這邊的桌面上。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從喉嚨深處平平推出來的：“方才我推拿的時候摸到你肩胛骨下方有一個增生的結節，硬得像石子，邊緣不規整。那個位置偏下偏裡，尋常的刀傷不會割到那裡——也是那一次留下的？”
蕭玦看了她一眼。他沒想到她在記這些。那些舊疤在他自己身上盤踞了太多年，他己經習慣把每一道當成一個不需要被提起的標記。但她方才只推拿了兩刻鐘，就記住了其中一道的位置、形狀、邊緣特徵。
“是。”他說，“那一次之後，留在皮肉裡的碎屑沒有清乾淨。後來長合的時候就在裡面裹了一層肉芽，硬了，平時不疼，但陰雨夜裡會發脹。”
“我下次試著給你清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用“我可以”或者“也許能”，語氣像在安排一件確定的日程，“那層肉芽裹著的碎屑己經鈣化了，不清掉的話，年紀再大一些會影響到肩關節的活動範圍。你巡營那日站了兩個時辰，右臂垂放時間太長，壓迫了那一片的迴圈——所以是肩胛那個位置先發脹，然後才往下竄到前臂。”
蕭玦沉默了很久。油燈在兩個人之間燒著，把桌面照得暖黃黃的，也把他臉上那層常年覆著的、對一切都不過分在乎的倦意照得薄了，露出底下一點微微的柔軟。
“我方才說的那些，”他開口，“你聽了之後，沒有勸我“都過去了”，也沒有問我“怎麼不想開些”。”
蘇晚靠著椅背，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牆壁上兩個人的影子上。影子被油燈拉得長長短短地交疊在一起。
“都過去了這種話，對別人說可以，對自己說沒用。你在戰場上經過的事，我坐在這間鋪子裡沒有經歷過，沒有立場跟你說“過去了”。你不想忘就不必忘。不想開些就不必想開些。”她頓了頓，“但那些舊傷留下的東西，我能清的會幫你清。”
蕭玦看著她。燈在他眼底映出兩小片暖色的光，把他常年冷著的那雙眼照出了一層罕見的水潤。他沒有接話，但他在長凳上坐著的姿態比剛進來時鬆弛了一些，肩背不再抵著牆壁，微微朝她這個方向傾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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