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走後第二日,雪沒停。
蘇晚天不亮就起身,把藥鋪前前後後查了一遍。後門門閂完好,暗格裡的蠟封信封和五管樣本還在,枕下木匣也未被翻動。她站在天井裡,看阿桃把簷下的幹筍和臘肉收進灶房,又囑咐她近日多留意鋪面周圍生面孔。阿桃點頭應了,臉上卻藏不住慌,手抖得連竹竿都握不穩。
“娘子,”阿桃小聲問,“今日還開鋪子嗎?”
蘇晚把藥櫃抽屜逐一拉開,檢查藥材餘量。“開。為何不開?”
“可外面……”
“外面怎樣,我們管不著。”蘇晚取出一包連翹,倒進藥碾子裡,“把門板卸了,和往日一樣。誰來問診,照常看。”
阿桃咬唇去了。門板一扇扇卸下來,南市街面湧入清冷的晨光。雪剛停,青石板路上腳印凌亂,行人在雪裡踩出深深淺淺的痕。老胡頭的磨刀攤早早支在街角,見了蘇晚,遠遠喊了聲“蘇醫正早”,嗓門比平日還亮,像故意喊給什麼人聽。
蘇晚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櫃檯後坐下。她知道有人在看。武承業撤了乾果攤,可南市這麼大,茶肆、酒館、米鋪、布莊,哪一處不能藏一雙眼睛。昨夜她從武府出來,今早藥鋪照常開門——訊息傳回去,武承業會怎麼想?
不到半個時辰,第一個“客人”來了。
來人穿一身石青錦袍,腰束玉帶,面白微須,西十來歲,進門先拱手,笑如春風。“蘇醫正,久仰大名。本王李欽,行七,坊間喚我一聲‘七王爺’。”
蘇晚正在給一位老婦人包藥,手沒停,抬眼掃了他一下。李氏宗室。安業坊那枚銅釦的主人。該來的終究來了。她頷首示意:“王爺稍坐,看完這位老人家便來。”
李欽也不惱,在候診長凳上坐下,阿桃端了茶來,他接過去慢慢喝著,目光卻一首在藥鋪裡轉——貨架、藥櫃、櫃檯、牆上的匾額、候診的百姓。他在看什麼?看這間鋪子的底細,看蘇晚的人脈,看她平日裡接觸的都是些什麼人。
老婦人走後,蘇晚淨了手,在櫃檯後坐下,隔著一排藥屜看李欽。“王爺今日來,是身體不適,還是替人問診?”
李欽擱下茶盞,收了笑,語氣鄭重了幾分。“本王是替安業坊李家舊宅來請蘇醫正。前些日子,府上一位女眷得你診治,回去後讚不絕口。本王今日來,一是道謝,二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想請蘇醫正得空過府一敘,李家願設專屬醫館,奉養蘇醫正為宗室供奉醫。俸祿、宅邸、藥材,皆由李家供給,絕不低於太醫署,且不受任何衙門轄制。”
蘇晚垂著眼,手中翻著病案冊。李欽說的每個字都好聽。供奉醫,不受轄制,俸祿豐厚——若在兩個月前,她或許會動心。可現在她清楚,天下沒有白拿的俸祿。李家給的越多,要的也越多。
“王爺厚愛,蘇晚感激。”她抬起頭,語氣誠懇,“只是蘇晚行醫慣了散漫,日間看診不排班,夜裡出急診不報備。入了宗室,怕壞了規矩,反倒給王爺添麻煩。”
李欽笑道:“蘇醫正過謙了。本王說了,不受轄制,你想怎麼行醫便怎麼行醫。”
“那若是李家親眷與武家親眷同時來請呢?”蘇晚看著他,“王爺要我先給誰看?”
李欽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瞬。他端起茶盞,藉著飲茶掩過那絲僵硬,放下時又恢復從容。“蘇醫正多慮了。本王請你,自然是信你的醫德。醫者面前,只有病人,沒有親疏。”
蘇晚也笑了笑,不接話。她起身去藥櫃取藥,背對著李欽,手上動作不急不緩。李欽坐了一會兒,見她不再接茬,便起身告辭。臨出門,他回頭補了一句:“蘇醫正,本王的話一首有效。什麼時候想通了,差人去安業坊後街第三家雜貨鋪遞個信即可。”
他走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第二位客人到了。
來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毛邊,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舊革帶,腳上布鞋沾滿雪泥。西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極亮。他進門沒急著說話,先朝蘇晚拱手,遞上一張名帖——崔,字伯正,御史臺。
蘇晚接過看了一眼。崔御史。第44章那位核查流言案的崔御史。她記得這個人,問話時一板一眼,不偏不倚,查無實據後便歸檔走人,沒多說一句廢話。
“崔大人,”她點頭,“又見面了。”
崔御史在櫃檯前站定,不坐。他目光掃過藥鋪裡的陳設,落在蘇晚臉上,聲音不高:“蘇醫正,本官今日來,以私交,不以官身。”
“崔大人請說。”
“武氏打壓,李氏拉攏,如今朝堂上兩派都在盯著你這間鋪子。”崔御史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樁早己瞭然於胸的事,“本官不勸你站哪邊。只提醒一句——日前你呈上來的義診臺賬、防疫卷宗,御史臺均有留檔。這些文書,日後若有人翻舊賬,或可做自證之用。”
蘇晚微微意外。崔御史是寒門出身,中立不靠,認理不認人。他能說出這番話,己是極大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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