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病人漸少，蘇晚正準備歇一歇，第三位“客人”推門進來。
這人二十七八歲，身形魁梧，甲冑外罩一件半舊棉袍，走路帶風，靴底鐵掌踏在青石地面上噹噹響。進門就朝蘇晚抱拳，聲音粗豪：“蘇醫正！末將周勉，鎮北軍前騎兵營副將，如今在輜重營聽差。將軍讓我來請蘇醫正得空去軍營走一趟，給傷兵們看看。”
蘇晚手中藥杵一頓。周勉。蕭玦昨日剛說過這個人。她壓下心底翻湧的警覺，面上不露分毫，只作尋常應診：“周將軍哪裡不適？”
周勉愣了一下，隨即擺手笑道：“不是我，是營裡幾個老兵，舊傷復發，軍醫看不好。將軍說蘇醫正醫術通神，讓我來請。蘇醫正若得空，明日便可去——營裡己經準備好了。”
蘇晚看著他。周勉提到“將軍”兩個字時，語氣自然，眼神坦蕩，看不出任何異樣。可蘇晚知道，這個人心裡對蕭玦存著舊怨。他今日來請，是真心為傷兵，還是武承業借他之手布的一步棋？
“明日恐不便。”蘇晚垂眼整理藥方，“鋪中尚有幾位複診病人未看完。周將軍若急，可先讓傷兵來鋪裡看，蘇晚按尋常病患接診。”
周勉臉上閃過一絲意外。“蘇醫正不去軍營？”
“去軍營也好，來鋪裡也好，蘇晚看的是病，不分地方。”她抬眼，語氣平和，“將軍若信得過，便讓傷兵們來南市。鋪子小，但藥夠。”
周勉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或許是意外，或許是別的什麼。“行，末將回去轉告將軍。蘇醫正，告辭。”他轉身出門，鐵掌踏地聲漸漸遠去。
蘇晚等他走遠，才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周勉今日來，無論真心假意，她都不能接。去軍營看傷兵，名義是醫者本分，可武承業若要拿軍中用藥做文章，她一入營就落進圈套。蕭玦昨夜說周勉是核查組的人——今日周勉就來請她去軍營，這巧合未免太過刻意。
她起身走到後門，把門閂檢查了一遍。
傍晚時，真正的病人陸續來了。老胡頭收了攤，端著碗熱湯來串門，坐在門檻上邊喝邊跟阿桃嘮閒話。蘇晚在櫃檯後整理今日的病案，寫著寫著，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她太累了。李欽的糖衣炮彈、崔御史的苦口良言、周勉的明請暗試——三個人，三種心思，沒有一個是真正關心她能不能安穩行醫。他們關心的，是她手中的醫術能為哪一方所用。
她把病案合上，揉了揉眉心。
阿桃送走老胡頭，轉身回來，手裡捏著一張疊得齊整的紙。“娘子，方才老胡頭在門縫底下發現的，還以為是風吹落的。”
蘇晚接過，展開。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墨跡潦草，像是左手寫就，為的是藏住筆跡：“武承業近日要拿軍中傷兵用藥做文章，當心。”
蘇晚盯著那行字，瞳孔驟然一縮。
軍中傷兵用藥。周勉今天剛來過。武承業要拿傷兵用藥做文章——做什麼文章？傷兵用了她開的藥，出了事，便坐實她“醫術詭譎、貽害軍心”的罪名。原來如此。武承業根本不打算給她三日，他早己在佈局，周勉請她去軍營，就是引她入套的第一步。
她沒去。她今天沒接周勉的請。這一步，她走對了。
可接下來呢？傷兵會來藥鋪，或者周勉會另找由頭把藥送到軍營去。只要藥經了她的手，武承業就能在軍營那邊做手腳。到那時候，軍中傷兵服藥出事，她百口莫辯。
蘇晚攥緊紙條，走到燭臺邊，將紙角湊近火苗。火舌舔上來，紙張捲曲發黑，灰燼落在案面上。她看著最後一點紙片燒盡，轉身對阿桃說：“從明日起，凡軍營來的人求診，藥方另開一本冊子，所有藥材單獨採購、單獨存放、單獨登記。每一味藥的來源、炮製時間、經手人，全部記清楚。”
阿桃雖不明白為什麼，但見她神色嚴肅，立刻應了。
蘇晚坐回櫃檯後，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今日之事。李欽說了什麼、崔御史提醒了什麼、周勉何時來的、她如何回絕的。一條一條，按時間排好。寫完後她將紙摺好，與之前的記錄放在一起。
窗外又飄起雪。南市長街燈火點點，行人稀少，只有老槐樹底下的風燈在雪裡搖晃。蘇晚推開窗縫看了一眼，街對面暗處，似乎有人影閃動。她合上窗，閂好。
三日期限，今日才第二日。武承業己經動起來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她今日接待李欽、崔御史、周勉的詳細記錄，連同時間、談話內容、出入時長，己經放在武承業案頭。幕僚在旁低聲道：“蘇晚拒了周勉入營的請，周勉回去後與蕭玦的人有過短暫接觸。”
武承業看完記錄，沉默半晌，手指在“崔伯正”三個字上點了點。
“御史臺的人摻和進來了。”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那就把水攪得更渾些。明日朝會，把軍中傷兵的事也遞上去。蘇晚不是不去軍營麼？她不去，本相就讓人把軍營的藥送到她鋪子裡。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幕僚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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