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蘇晚就被叩門聲驚醒。
阿桃披著棉袍跑去開門，門板剛卸下一扇，一隊內侍便湧入藥鋪。為首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宦官，手持一卷黃絹，展開便念。聖旨措辭簡練：鎮北軍舊傷復發者眾，著醫正蘇晚即日入營，調配調理湯藥，三日內呈報成效。末尾蓋著紫微宮的大印，硃砂鮮紅，不容置疑。
蘇晚跪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聽旨，額頭觸地時，昨夜那張匿名字條上的字像烙鐵一樣燙過腦海。她抬起頭，接過聖旨，指尖觸到絹面，冷而滑。
“蘇醫正，馬車己在門外。”宦官躬身，語氣客氣卻不容拖延，“請吧。”
阿桃攥著蘇晚的袖子不鬆手，眼眶通紅。蘇晚輕輕掰開她的手指，低聲囑咐：“把鋪子關好，誰來也不開。若有人送藥來，無論什麼，都別接，別碰。”
“娘子——”
“記住。”
蘇晚拎起藥箱，又折回內室，從枕下暗格取出木匣。她沒有時間猶豫，將匣中蕭玦送來的虎符拓片和斷箭鏃取出貼身藏好，木匣則原樣放回。出門前，她掃了一眼櫃檯底下那本今日剛啟用的新冊子——封皮上她昨夜用炭筆寫了西個字：軍營用藥。墨跡尚新。
馬車在雪後的長街上疾馳。車輪碾過薄冰，發出碎裂的脆響。蘇晚掀簾一角，看見天街兩側坊牆飛速後退，宮城角樓在灰白的晨光中矗立如巨獸。她收回目光，閉上眼，把今日所有可能遇到的變數在腦中過了一遍。奉旨入營，她無法拒絕。可入了營，藥方、藥材、煎制、分發，每一道環節都可能被人動手腳。武承業要的就是她入營，她進去了，就等於把自己交給了對方預設的棋盤。
馬車停在北郊大營轅門外。蘇晚下車時，北風捲著雪粒撲面而來，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轅門兩側站著手持長槊的甲士，甲片上凝著薄霜，面無表情。營內傳來隱隱的號角聲和甲冑碰撞的金屬悶響。
迎接她的是個西十來歲的軍醫，姓吳，麵皮黃瘦，留著兩撇鼠須，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他自稱是鎮北軍隨軍醫官，專管傷病營。蘇晚對他有印象——第56章防疫時，太醫署派來的吳司丞便是此人。當時他反對隔離、反對煮沸飲水，處處阻撓防疫流程，後來被蘇晚以實效資料壓了下去。如今他又出現在軍營裡。
“蘇醫正，久仰久仰。”吳軍醫搓著手，引她穿過層層營帳，“傷病營在這邊，三十七個老兵，都是邊關帶回來的舊傷，入冬便發作。將軍吩咐了，請蘇醫正放手診治，藥材儘夠用。”
蘇晚腳步一頓。“將軍吩咐？”
“是啊，蕭將軍親自交代的。”吳軍醫轉頭看她，笑容裡看不出破綻，“將軍說蘇醫正醫術高明，讓營裡上下都聽你調配。”
蘇晚沒接話，繼續走。蕭玦不會用這種方式傳話。他若真安排了什麼，必有更隱秘的渠道。這個吳軍醫越說得滴水不漏，越說明其中有鬼。
傷病營是一排低矮的夯土房，門窗掛著厚氈簾，推門進去，炭火氣和草藥味混雜著撲來，悶而濁。三十多名傷兵躺在通鋪上，有的裹著繃帶，有的露出猙獰舊疤，咳嗽聲此起彼伏。蘇晚放下藥箱，洗淨手，開始逐一診查。
大半是邊關寒溼入骨、舊創復發，脈象沉緊，舌苔白膩。確需溫經散寒、活血化瘀。蘇晚心中擬定主方：當歸、川芎、桂枝、細辛、炮姜、甘草，隨症加減。她提筆寫下藥方，一式兩份，一份交吳軍醫去抓藥，一份自己留存。寫完後她多看了一眼吳軍醫抓藥的背影，將藥方底稿摺好，塞進袖中暗袋。
“蘇醫正，藥抓好了。”吳軍醫端著一筐藥材過來，滿臉殷勤，“現在就煎？”
“慢著。”蘇晚伸手攔住他，“藥材我要過目。”
吳軍醫笑容不變，把筐子擱在桌上。蘇晚逐一翻檢藥材——當歸片形完整，斷面黃白；川芎塊大飽滿，香氣濃郁；桂枝去皮，枝細而勻……她拿起細辛，湊近聞了聞。根細，色灰棕，氣味辛烈。沒錯。炮姜、甘草也無異常。她仔細翻了兩遍，沒有發現明顯破綻。
但她的手指在筐底摸到一截東西。一小片姜，形狀略異，顏色偏深，夾雜在炮姜碎塊之間。她拈起來細看，又湊近聞。是乾薑，不是炮姜。乾薑與炮姜，一字之差，藥性大不相同。炮姜溫經止血，用於虛寒性出血；乾薑回陽通脈，藥性更烈。若傷兵本就體虛有熱，誤服乾薑，輕則口乾舌燥、心煩失眠，重則血熱妄行。
炮姜中混入乾薑——是無心之失，還是蓄意為之？
蘇晚不動聲色，將那片乾薑單獨收好，然後從自己藥箱裡取出隨身攜帶的炮姜，換了進去。她沒有聲張，也沒有質問吳軍醫。藥材己經過了他的手，此刻發難，對方一句“抓藥時混了”，誰也說不清。不如按下方子，煎藥分發，留好底檔，看後續如何。
“煎吧。”她把筐子推回去，“三碗水煎一碗，武火煮沸後文火慢熬，分兩次服。”
吳軍醫應了聲，招呼幫手架起大鍋。蘇晚站在一旁，親眼看著藥材下鍋、注水、點火。藥湯翻滾時，濃郁的辛香瀰漫整間屋子。她舀出一勺嚐了嚐——味道正常，沒有異常苦味或澀味。可心底那根弦始終繃著。
藥煎好，分發給三十七名傷兵。蘇晚逐一看著他們服下。吳軍醫在旁邊殷勤地遞碗、記錄，時不時拿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蘇晚瞥了一眼，他在記錄服藥人數、劑量、服後反應。看似盡責，實則——蘇晚忽然意識到，此人記得太細了。細到每一個傷兵服藥後多久咳嗽、多久出汗、面色如何變化，都一一落在紙上。這不是醫官該有的習慣。這是在為日後追責留存“證據”。
當晚蘇晚沒有回城。吳軍醫安排了營中一處空帳給她暫住，說天晚路滑，明日還有複診。蘇晚沒有推辭，合衣躺在硬板床上，帳外北風呼嘯，遠處傳來巡夜甲士的腳步聲。她睡不著，起身將袖中那片乾薑取出，就著油燈反覆看。乾薑無疑。混在炮姜裡的乾薑。
後半夜，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人聲。蘇晚翻身坐起，掀簾一看，幾名士兵正抬著擔架往傷病營跑。她快步跟過去，只見通鋪上躺著三名傷兵，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滾燙，嘴唇乾裂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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